田荣芬女士生性欢快。她爱笑,嗓门大,牙齿略凸,嘴唇即便放松时也合不拢。有次因汤圆和面的步骤,她和院里另一位坐轮椅的爷爷起了口角,对方不像荣芬老人那般擅言辞,几番没说过,手指哆嗦地指着她骂了一句:“话这么多,门牙也不嫌冷!”她即刻大笑起来:“这么关心我,怎的不给我织个牙罩!”
我念完这一段,众宾客无声地笑了笑,悲伤凝重的气氛稍作缓解。葬礼主持轻声谢过我,示意我回座,有请下一位亲朋好友上台分享。切片接着切片,拼全了故事,构成了名为“田荣芬”这个人的后半生。天色徐徐敞亮,出殡的乐曲响起,人群目送着棺材被缓缓推入白光。远处一缕青烟袅袅,从火葬场的烟囱盘旋升空。
散场后,田荣芬的小女儿叫住我,将我随的帛金退了回来。
“你们养老院真是太用心了。我母亲在世的时候,麻烦了你们太多,特别她瘫痪的这一年……心意领了,这钱实在不好再收。”
我握住她颤抖的双手,体温悄然暖和着她发冷的手指。
“金额并不大,请您安心收着吧。”我柔声道,“奶奶她带给了我很多快乐……如果不做点什么为她送别,我心里会有不安。”
她沉重地颔首,泪水静默流淌。我松开她的手,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替她擦脸。她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厉害,我只好扶她坐下,陪在她身旁。
“夏小姐,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您做的事,本该由我来做的……大哥二哥有家庭,不该麻烦他们,但我一个离异的女人,孩子也不在身边,有什么理由不去照顾老人……”
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宣泄。
“对不起,我一开始竟质疑过你……还说了那么些伤人的话……”她啜泣道,“抱歉……我那时真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以为他们派个男护工来给妈妈洗澡……”
“没事的,田小姐。我早就不介意了。”
她又哭了一会儿,断续说了些小时候的事,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临走时,她有些尴尬地捏着脏手帕,承诺会洗干净后送还。我笑了笑,说我还有多的,如果她想留着也没事。
我独自步行下山,在等公交的间隙接到了吴鑫鑫的来电。
“唉,没打扰到你休息吧?……我紧张得睡不着觉,一大早就醒了……要不你陪我跑两圈吧?……哦对,待会儿跑完能再陪我去看看场地吗?唉,我这猪脑子,干嘛要安排到室外,万一下雨咋办……”
我简单安慰了他几句,跟他约好上午九点在滨江公园见。回家匆忙地换好运动服,我踩点赶到了江边。吴鑫鑫已经在那好一阵了,手足无措地又压腿又下蹲,整个人跟多动症犯了一样。
“毕业答辩的时候也不见你毛躁成这样。”我笑着小跑上前。
“第一次求婚,谁不紧张呢?”他焦躁地乱踱,“万一她说不,咋办?她考上研了,我就是个本科生,要是嫌弃我咋办?”
“我还是大专生呢,你会因为学历就不跟我做朋友了?”我耸耸肩。
“哎呀,不一样啦……”
“你们彼此见过家长了,也谈了这么多年。如果她真的说‘不’,一定不会是因为拒绝你这个人,而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婚姻。”我一边活动关节一边说道,“如果是那样,你就耐心些,等她毕业了再提,给她点时间嘛。”
“……会不会很丢脸啊?”鑫哥依旧惴惴不安。
“哎哟,你还没做呢,就想着失败了。”我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减肥成功的了?相信我,勇敢的表达心意,这事不丢脸!”
他吁出一口气,甩了甩胳膊,眼神坚定了不少。
“好的教练!”
初夏升温很快,不多时已艳阳高照。宽阔的河畔绿草茵茵,晃眼的日光为一切笼罩上炽白。水波粼粼眩目,风擦过耳朵,鸟鸣零星。我俩一起跑了五公里,沿跑道走路拉伸肌肉。鑫哥突然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愣了半秒,摇摇头。
“诶,我这有个哥们儿也单着。要不你俩聊聊?”他促狭地肘了我一下。
“……不了吧。我现在挺好的。”
“说真的,你现在哪有个女孩儿的样子。”吴鑫鑫一本正经地打量起我,“这么短的头发……怎么找得到男朋友啊?其实你五官挺周正的……初中那会儿留的中长发多好,再穿条裙子捯饬下,肯定好看。”
“捯饬你自己吧,老妈子。”我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今晚要求婚的是你。去给我好好表现。”
运动恢复了吴鑫鑫的信心。他不再麻烦我陪他逛场地,改口说要去寺庙求神仙保佑。彼此祝福好运后,我们分道扬镳。我回租房洗了个澡,刚想躺下补觉,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菲菲的妈妈。
“喂?夏梦同学,你现在有空吗?”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局促。尽管认识这么久,我也时常去帮她打理花园,阿姨对我的称呼依旧疏远。
“阿姨早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前不久来院子的那只大肚子猫吗?它一直冲我叫,我感觉它要生了……你快来吧,我不太会处理这些……”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蹬好鞋子再次出门,下楼挥手拦了辆出租车。
紧赶慢赶地到了目的地,阿姨告诉我猫妈已经生完了,正蜷在纸箱里喘息。我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检查——五只湿漉漉的小猫崽,正眯着眼睛在染血的布垫上乱拱。它们花色各不相同,黑白各异,橘黄有分,但都展示着对新世界的无限好奇。
“好可爱……”我情不自禁地喃喃。
“唉,这可怎么办,一下多了这么多猫,我也没法全养啊……”阿姨忧虑道。
“您别担心。我认识些做流浪猫救助的人,之后可以委托他们帮着找领养。”
“还是你可靠啊……当初大猫怀孕也是你发现的。心真细。”
这时,我发现角落里有一只没动。它软塌塌地瘫着,任凭猫妈怎么舔它都没有反应。我赶紧找来毛巾,将那只狸白小猫捧进手心快速揉搓。它的四肢软瘫无力,脑袋低垂着,无论我怎么粗暴的蹂躏都安静得可怕。我着急地捏了捏它毫无知觉的小爪子,感受不到一丝收缩;又翻开它的眼皮,里面的粘膜已然青紫发白。
另外四只已经爬到妈妈身边,嘬嘬吃起了奶。母猫沉痛地注视着我,声声高昂地哀鸣,祈求唤来孩子的回应。我捧着那团已逝的生命,热泪滴落在它小小的躯体上,却驱除不了那股透心的冰冷。
身后的阿姨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从产房到火葬场,每个生命都会这么走一遭。”她苦涩地低语,“小家伙不过是动作快了些,一步到位了。”
我们用花铲挖了个土坑,将它埋葬在曼陀罗树下。
午后日光正烈,简单吃过饭后,我与阿姨在树荫下并坐,迷糊地休憩。我很困,却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纷乱的思绪。我仿佛又听见清晨出殡凄凉的乐章,接着是河畔的欢声笑语,热闹如置身婚礼殿堂,再然后是初生小猫唧唧的哼叫,随之而来母猫沉痛的嘶叫,最后冷冰冰落在手中,竟是泥土般的寂静。
浑浑噩噩躺到傍晚,曼陀罗的花苞掀起裙角,星星般旋转着迎接黑暗,准备彻夜绽放。生老病死,似乎如日落月升般往复循环。
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迷糊地点开鑫哥的短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梦魇般的虚无一驱而散。
「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