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其他类型 > 孤光 > 第96章
  难道生即错,死即错...
  绕过狭长的小径,监院带着周吝去了季燕回的住处,他来过许多次,夜里风凉他吹了多少回也没能进门。
  如今那门敞开着,周吝却觉得执着的那点亲情,似乎也只是一段执念,这门开,那门关,本来就是这人间情缘中的局外人。
  “阿吝,进来吧...”
  周吝在门外顿了几秒,才走进去,季燕回的精气神全无,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一应的珠宝玉器全都不戴,身口清净,眼见凋零。
  人是明显的消瘦,手腕处只能看到皮包着骨头,都说信佛去俗,连珠宝大商的富态都没了。
  周吝看着她这副模样,回头看向监院,“我一年也往你们这儿供奉不少香火...”
  听出他话里质问的意思,监院不答,季燕回知道周吝不信这个,什么僧啊佛的都不过万丈金身供养出来的,内心里不尊重,“是我自己吃不下饭...”
  门被关上,周吝连外衣都没脱坐在椅子上,不是久待的架势。
  她面目慈祥,像从前一样看着他笑,“你也瘦了,工作忙也得好好吃饭。”
  周吝不言语,原先想问的话看她的模样也张不了口,只是冷淡道,“我送你去医院,菩萨看不了病...”
  季燕回也不责怪他言语里轻视佛祖,气一长一短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周吝侧了侧身,不去看她,忍下心底的波澜,缓缓道,“你放心,我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季燕回瞧着他无情的模样,眼圈红了红,“对不起孩子,那晚不该把你关在门外,天那么冷...”
  周吝发现,人到膏肓时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轻易解开那多少年心里的执拗,他等这话许多年了,不过不是等季燕回的,而是等林宿眠。
  等一个死人,再也不说出口的话。
  小时候林宿眠就常把他关在门外,他瘦弱皮包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只能由着她像赶狗一样提起扔在门外。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他饿极了就拉着人要吃的,没人给他就抢,那些原先看着他可怜的也被吓得躲在一边。
  他们哪知道,人跟犬一般,饿了会扑食,欲望也更原始。
  他们哪知道,这逢人乞食的畜生,出生在那高门大户里。
  所以他那会儿就想着,等他有了钱,也要把林宿眠关在门外,让她也为了那一块面包,三两口饭,放下做人的尊严。
  可他没有...
  大概是时间抹平了那些年遭的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那时抢别人吃的,被人骂“有爷生冇乸教”的羞辱感。
  所以等她死了,周吝觉得心里的那口恶气还没出完,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没再提往事,平淡道,“我接你回北京...”
  季燕回摇了摇头,见他靠近慢慢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恨她吗?”
  知道她问的是谁,周吝没有说话。
  人常说爱而不得生怨,怨而不释成恨。
  周吝不想承认那恨由爱起,更不想承认人死后爱恨此消彼长,他对那没得到的亲情仍旧渴望。
  就像深月寒冬林宿眠怕他在外面冻死,给门开了一条缝,他钻进去,感恩戴德,像个贱骨头。
  然后在那零星的记忆里,找爱他的蛛丝马迹。
  “日子还长呢,恨她就是恨自己,周吝,别叫她的诅咒成了真...”
  周吝想起,林宿眠去世时,江陵对他说的话,当时没听进去,如今反而在心里念念不忘。
  “不恨了...”
  离开寺庙,送季燕回去医院时,周吝看见庙里香火供奉着的沉香观音像,那神态慈悲愍怀,断世间善恶分明,渡人间痴男怨女。
  恍然间,像看见了江陵一般。
  回医院的第二日,季燕回忽然急性呼吸衰竭,没抢救过来去世了。
  插管前她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瞪大眼睛叫着林宿眠的名字,哭声微弱,断续...
  周吝把季燕回送回上海,熟稔地处理完丧事,把她与林宿眠的骨灰盒放在了一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做母女的缘分。
  他住回了上海的院子,林家人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一个外孙有继承权。
  外面一面传言他苛待死亲妈,气死外公,逼死外婆,就为了这偌大的家产,一面又恭恭敬敬,知道他今日已经成了林家实实在在的掌权人。
  周吝白天体面地应付这些人,夜里却合不上眼,看着院子里没人打理败落的木莲花,才后觉,他一直不在意林宿眠那封在血里,藏着命的诅咒,如今看似真要应验了...
  夜里想起一阵闷雷,不像下雨的天气,一声一声催着命。
  许新梁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急切,“周总,出事了。”
  命运的弦,好像就断在了此处...
  几日没合眼,周吝看着网上疯传的帖子,心惊到手抖,三万多字涉及了星梦的一众高层股东,涉及到了他身后最大的靠山冯部长,更涉及到了,江陵...
  里面清清楚楚的描述了江陵这十多年,如何跟星梦的股东常年苟合,如何帮着周吝勾搭上政局上的冯部长,如何成为这大小权贵的入幕之宾。
  周吝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跟股东有肉体来往的是严蘅,被送到冯部长床上的是江昭,帖子里狸猫换太子,把这龌龊勾当都嫁接到了江陵头上。
  周吝清楚,这是里应外合,有备而来,步步为江陵,为他设的局。
  他看着面前焦急的众人,最后目光放在许新梁皱着眉头的脸上,“发帖子的人找到了没有?”
  许新梁摇摇头,“第一时间就查到了,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周吝有些失态,这么多年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着许新梁吼道,“没毕业的大学生能知道公司这么多内幕?!”
  林研眼见控制不住舆论,心急道,“周总,得尽快想个解决的办法,江陵所有的宣传平台都被攻击了。”
  “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扛不住...”
  周吝深呼吸,不知怎么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冷静下来,他慢慢道,“林研你去联系舆情集中的几个主流平台,花点钱让他们配合停止舆论扩散,要是不配合就让法务部门去联系。”
  林研愣住,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想说什么,周吝又开口,“转发加传播范围广的媒体集中取证,让他们立马删帖,晚一分钟就直接发律师函过去。”
  林研顿了会儿,想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控制舆论,避免发酵下去扯出更多的事,连忙应道,“好。”
  他又看向许新梁,“你去官网发声明...”
  周吝停下,侧眼看过去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那雨势缠绵,江陵的眉眼在雨里渐起渐落,滴答一声,心口都跟着湿了一片,“说...江陵是我的...爱人...”
  一阵安静,许新梁错愕地愣在原地,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口舌都是麻木的,话到嘴里没有底气,好似知道周吝说出口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行啊周总...”他脑子一片乱,“那也没法证明江陵跟高层他们没关系...”
  周吝冷声打断,眼神坚决地看向他,“谁干的找谁去,什么严衡江昭还是蓝鲸,都给我各顶各的罪,我管你们把谁推出来,反正不能是江陵!”
  许新梁没想过事态发展到最后是这个结果,只能低头应道,“好...”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周吝看着“冯部长”三个字,眼皮跳了跳,忍着心里的不安接下了电话,故作轻松,“冯部长,正要约您吃个饭呢。”
  “网上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在解决了。”周吝起身站在窗边,“您放心...”
  对面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解决什么?解决江陵才是最重要的!上面已经给我打电话了,你是等着有人找江陵谈话吗?”
  周吝忽然如鲠在喉,“可他没错...”
  听见那冷森森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听这些,你赶紧给我把江陵处理了,我再说一遍,别让你们娱乐圈那些脏事影响我的仕途,不然我叫你和星梦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块儿搭进去。”
  “周吝,懂事点。”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因果报应,如果当初林家没有把他赶出门,事业上肯帮扶他,他不必靠着别的大山,也不必怕这大山压,这大山倒。
  哪怕现在泼天的富贵已然落在头上,可钱买不了权,买不了人心。
  周吝颤抖着手握着手机,他做错了,他拿着江陵的路赌一条更宽的路,下赌注的那一刻,江陵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挂掉电话,周吝没有回头,轻声道。
  “去...起草解约合同,我去找江陵。”
  第86章 笼中雀
  “今年也不知道几月份会下雪...”
  江陵坐在窗边,十月已经落了满地的枯叶,北京就这点不好,一到了这个季节就一副灰败的迹象,人得跟鸟儿一样南迁,才能保四季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