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沈子衿望着灯火辉煌的岸边。
苏彧望着她的眼眸中倒映着江水悠悠，灯火落入眼底犹如一簇火光，良久他才垂了眸子。
“若有……”
“若是……”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是一怔，沈子衿先道:“阿彧你想说什么？”
苏彧收了情绪，袖中骨节分明的手稍稍攥紧，白玉般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我想问，若是有一天我做了你最不喜欢的事情，阿衿你会不永远不理我吗？”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沈子衿愣了愣，随后失笑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苏彧眉眼半敛，良久却是轻笑道:“没什么，只是问问，方才阿衿你想问什么？”
沈子衿心头有些怪异，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见他不愿说也不愿过多纠结，自己方才想说的话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只摇摇头道:“没什么。”
直到月上柳梢，夜色初上之时，沈子衿才扯了个谎，说自己有些腹痛想要去小解这才离开船头。
她脚步坦然地舱内走去，身前的手心微微收紧，隐隐发汗，而苏彧站在月色落满的船头，静望着她的身影，目之所及是她纤细的背影，映着身后千山万水。
良久，夜色中传出一道幽幽叹息。
“开始吧。”
然而等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时却见船上悄无声息，唯有月色静静，无任何声响，虽说苏彧此次游湖并未带多少人前来，但也并非是空无一人，如今的船上寂静地仿若空城。
沈子衿攥紧了贴身的软剑，虽然自婚事宣召开，苏彧每日用的可以抑制她武功的熏香也断了，然而她的武力并没有回到最初。
“阿彧？”
她轻唤了一声，却无人回应。
船上静悄悄地，安静到她可以听见岸上传来载歌载舞的欢笑声，正当她准备朝后方的舱门走去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铮铮的声音。
沈子衿闪身一躲，一只泛着冷光的箭矢破空袭来，直直射进了面前雕琢精致的木质栏杆上。
紧接着，几个黑衣人自船底舱底四面八方地出现，将她包围在内。
这几个黑衣人身形看着甚是魁梧，看着不像中原人，倒像是……戎族人？!
沈子衿心中生疑，不过情景顾不得让她多想，迅速抬剑格挡住对面几人的攻击。
对面招式狠毒，招招要命，几个来回下沈子衿已是有些吃力，最后一拳终究难敌四手，一时不慎左肩挨了一刀，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木板，喉中顿时涌上一股腥甜，唇角噙出一丝血迹。
“主子要活的还是死的？”
她听见一人粗喘着嗓子问。
“主子说了这人是沈家唯一的人，必须斩草除根。”另一人回复。
“可这人也是息国太子的妃嫔，若是能将她抓过去当人质，想必就凭息国太子对她的感情必定会对我们妥协。”
“这……”
他们的说话声清晰入耳，沈子衿一下子便猜到这些人是谁，极有可能是左贤王的人，当年与苏琮勾结陷害沈家，如今知晓她的身份便想斩草除根。
但是如今桩桩件件事情凑到一起让她头疼得很，像是笼罩着一团迷雾，她总觉得自己快要摸到迷雾的尽头了，但如今不是细想的时候，她趁他们分神的时间截杀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随后迅速往江里纵身一跃。
船上传来一阵惊呼。
江水寒冷刺骨，水眠悠悠，她憋着一股气想往岸边游去，却江水将身体冻得发僵。
倏忽传来一声噗通的声响，紧接着波光粼粼之间，一道模糊的身影朝她游来。
第187章
“咳咳咳——”
沈子衿脸色惨白，由着人将自己扶上岸，脚下发软只能半倚靠在那人身上，身上的头发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过分，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珠，打湿了半边的衣袖。
她抬眸朝身旁搀扶的人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张白皙透亮的脸，她半阖着眼，低低道：“怎么是你......”
“你撑住，我先带你去包扎伤口。”苏珩半搂着她，将人裹紧了些，一面朝四周看去，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应该是郊外，只有几处平房，街道无人，看着有些破败荒凉。
他扫视几眼，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后心头一紧，抱起沈子衿便要朝其中一间走去，这时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
“这边。”
苏珩抬眸看去，便见一处墙角处站着一道身影，那人探了个脑袋出来，这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苏珩眼眸微寒，不知面前这人是友是敌。
“我是沈姑娘的朋友，不会害你们的，殿下且信我。”见苏珩犹豫着没有上前，王蔷有些焦急，她探头看了眼背后，急急道：“殿下，这边有追兵，您先进来吧。”
利弊权衡之下，苏珩先带着沈子衿进了屋，待两人进屋后，王蔷迅速将门掩上，这才发现沈子衿染血的肩头，脸色发白，担忧地上前一步，“沈姑娘她......”
苏珩执剑不动声色地将人挡在身前，见她眼底担忧不似作假才将剑收回，虽然对这人出现在这里感到十分诡异，但此时并非询问之时，只是问道：“可有伤药？”
王蔷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怀中准备好的药瓶递上，局促道：“来的匆忙未带什么东西，只有这个了......不过这是我最好的疗伤药了。”
见苏珩见了她一眼，她急急解释道，生怕被他误会，“殿下请放心，此药无毒，沈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的，若殿下不放心我可现场试用。”
苏珩轻嗅了嗅，确实只有淡淡的药草香，看了王蔷一眼，对方会意，连忙转过身走出房间。
处理完伤口，沈子衿的脸色这才微微好转，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方才两人说的话她虽未搭话但也已经听见了，虽说不明白王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终归是救了自己一命。
若有机会再询问......
然而思绪被急匆匆进屋的声音关上，王蔷怀中抱着一团衣物，脊背紧紧靠着门栏，脸色苍白恐惧，见她醒来忙将衣物塞入她怀中急声道：“沈姑娘，殿下，你们快走吧，他们追过来了！”
沈子衿与苏珩俱是一怔，便听王蔷喘着气道：“魏家想要杀你们！”
两人脸色猛地一变，沈子衿下意识看向苏珩，魏青璃是他的正妃，按理由来说魏家应是苏珩的人，怎会想要杀他，更何况魏家如何得知苏珩在这里的？
苏珩又为什么会来救他？
为什么所有事情会如此碰巧地撞在了一起且所有时间线都对上了？
沈子衿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所有问题压在心头几乎喘不上气，而看苏珩的表情也是如此，他冷静下来，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时间紧急，王蔷顾不上其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豆子一样倒出来，“这些事情都是我在魏府偷听到的，如今的......太子殿下与魏家结合，准备对付殿下您，而沈姑娘......”
她神色有些不忍，终究还是说出口，“太子殿下以您为诱饵，一则可以逼戎族的人出来一网打尽，二则可以......可以将殿下您逼出，一石二鸟......”
“总之事情便是如此，所以我才会等在这里，沈姑娘殿下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蔷的声音响在耳边，犹如门雷，沈子衿只觉得真相在眼前犹如画卷般清晰展开，苏彧宣告她的身份，和她说的那句话，空无一人的船舱，应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子衿？”
“沈姑娘......”
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沈子衿回神才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她知道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只好迅速收了多余的情绪。
王蔷这会还在推着她离开，“沈姑娘你们快走吧，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沈子衿抿了唇望着她，眼底模糊不清，“我们走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王蔷似是愣了一下，眼底微微发亮，明明是暗夜，她的眸子闪着泪光，亮得可怕。
她倏忽笑了一下，“从进入魏家以来，没有人真正在乎过我，沈小姐你是第一个于我有救命之恩的人，所以我很感激你，所以我终于有机会报答你了。”
“听你说这么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黑夜中乍然传来惊呼声，王蔷狠心将她往苏珩怀中一推，提起裙摆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沈子衿只看见她的裙摆蹁跹，消失在街角。
“人在那里，快追！”
沈子衿肩膀受了伤，加上两人都在冰冷的江底游了这么久早已经精疲力竭，这里荒郊野岭地唯有往山上跑，却到底天道绝人，竟让他们到了一处悬崖。
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黑衣人，刀刃闪着寒芒，沾着鲜血，而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断崖。
“怕不怕？”
苏珩的声音被揉入风中。
沈子衿只听得见树林簌簌的哭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心声，她微微恍然一瞬，当月白色衣袍的男子跃入视线中时才有了焦点。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破碎，随后纵身一跃，犹如雪花般坠落。
两人双双消失在悬崖上。
岸边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呐喊。
息国明顺一年明顺帝驾崩，谥号辰光。
同年四月，太子彧登基，号灵殇。
同年五月，殇帝追封沈家女为后，谥号闵怀皇后。
同年七月，戎族动荡，喀什小可汗被杀，前喀什小可汗镜南即位，与息国结百岁盟约，由此开启盛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