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那是谁?”
  莲贞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率情,过去其实没有意义,既然忘记了就不要再尝试想起来。往前走才是正路。”
  “你之所以变得情绪激动易喜易悲,是因为你走火入魔了。”
  “明日起,每日晨时来这里练剑,晚上抄静心决。这么多年不见,你的修为越来越差了,实在不像你。”
  “我让你呆在山上,是因为你在我闭关期间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卷入莫名的因果,让你在大众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对你是好处。”
  “但你是幸运的,仙途通顺,马上又有一个机会在你面前,你要好好修炼把握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让我下山去查叶猗的事?山上没有其他人了吗?!”贺率情语气凌厉起来,他不知道莲贞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对于他来讲,你是个麻烦。”莲贞还是淡淡的。
  贺率情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师父,我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找不回来记忆,我总觉得我不是我……我没办法静下心修炼。”
  “他对你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他话中的情绪不像做假,莲贞惊讶道,他审视一番贺率情。
  贺率情固执问道:“师父,我要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我找师叔看过,他说他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或许,有人想要你失去,于是你只能失去。”莲贞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你可以去你韩师叔那里问问,然后去休息罢,明日晨时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我还没有查清楚叶猗与辛琪树的关系。”
  “叶猗也不是小孩了,你不用管了。”莲贞甩袖决然离开。
  贺率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莲贞让他下山的理由完全是个幌子,他让他下山另有目的,但他猜不出来。
  贺率情又去了韩长老那里,传说中他的道侣是韩长老收养的女儿。他去的时候韩长老正在看书,看到他来默默收起了书。
  韩长老一副等着他来问的架势,贺率情:“我听别人说,师叔收养了一个孩子,年纪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谁?住在哪儿?”
  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果有收养孩子,你会不知道吗?”
  “当初是你求的我,现在可不能再来为难我。”
  “我……我与她真的是道侣?”
  韩长老颔首:“是。”
  “……她被我拘禁在何处?我去放她出来。”贺率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怎么补偿对方。
  韩长老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他已经出来了。你不去找他,就是放过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如果他过的不好我想尽我最大能力弥补她,如果她过得好,那我什么都不会做。”
  韩长老不说话。
  贺率情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似乎这段关系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结束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遗憾,他松了口气,只是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飘飘忽忽地想起那另一条生命,“他们说我们有一个孩子,你知道埋在哪儿了吗?我想去看看……”
  韩长老再次摇了摇头,面色似有遗憾:“只有你知道。”
  贺率情离开的时候,撞到了杨郦,在小辈面前他觉得十分尴尬。
  上一段关系全然想不起来,只好搁置。按理说他现在可以去光明正大的追求辛琪树,体验那像花蜜一般的感受,见到人时心跳的频率让他害怕,见不到又慢慢品出诸多甜。
  但贺率情的心情不算愉悦,辛琪树能接受他这种情况吗?他以前向来避免卷入可能会引出一大堆麻烦事的关系。
  辛琪树会像他一样吗?他不了解他。
  贺率情准备下山时才知道莲贞并不只是口头要求,他真的采取了措施。
  面对围成一圈的弟子时,贺率情抿唇把剑从背后取了下来,剑穗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他右手持剑,剑刃包在剑鞘里,观不见其锋利。
  对方冲上来时,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这些闪着光的记忆碎片像有无限吸引力,把他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的一切动作都依靠本能。
  碎片中,依稀闪过些东西。
  傀儡……
  断臂……
  那是谁的臂?
  在血风中,他恍惚想了起来当时眼睛记录下的画面,他的身侧飞出了一长条,几步远处地面上的断臂上裹着与他衣服同色、洇了血的布料。
  在兵器相交的脆响里贺率情对韩长老使用传音入耳,再问了一次。
  韩长老的声音有些沉闷:“你前些天不是去见过他了?”
  贺率情如遭雷击。
  有人大吼有人大叫,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身侧已经是连绵的青色,他走在贯穿森林的一条土路上。
  他顺着路一直向前走。
  天色渐暗,两侧的树木愈来愈少,路也宽广起来。
  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周围有零散的砖房,这里有一个村子。
  路口处还有另外一人,一身黑衣骑着一匹皮毛光滑的黑马。
  那人还带着黑纱兜帽,仰头看着高山,一阵风吹过,一只眼睛在黑纱的缝隙中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此世界清明了,他听到了路边孩童的议论,注意到了别人注视的视线,同时也闻到了血腥,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平衡,贺率情低下头,不是幻觉,不是过去,他的臂真的再次断了。
  在赶路途中,他什么都没感受到,他的脑子像蒙了层厚厚的尘。在遇到辛琪树后,他才感受到了一切。就像失忆之后,他在山上懒散度日。
  前往孟紫城见到那人,心忽一跳,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
  “我……”贺率情追了上去,他看着辛琪树心如擂鼓。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的初遇,不记得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让辛琪树生育,更不记得他是不是真把辛琪树交给了纯血魔族,但他清楚此时此刻他现在的情绪。
  他确确实实喜欢辛琪树,他对辛琪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辛琪树为什么要让他失忆?
  种种心绪让他止步不前,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的病好了吗?”
  他看到辛琪树侧了侧脸,黑纱彻底挡住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罢。”
  “不碍事的……是我师父让人拦我,不想让我下山……”贺率情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清楚,但说一半,又开始顾虑辛琪树想不想听。
  行为拖拖拉拉,实在不像他。
  他想起莲贞的话,真的是他走火入魔了吗?只有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走火入魔?世间哪儿会有这种事。
  “你来这里是要上山办事吗,我可以帮忙。”
  他想要知道辛琪树还有没有可能接受他。
  辛琪树没有理他,他也没有试图爬那座山,拽着马绳转身离开。
  贺率情仰头望这座山,这座山是座奇山,雨雪如同护山神的眼泪,攻击着外来侵入者。
  他在这里捡回了杨郦。
  辛琪树走的不快,贺率情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其身后。
  辛琪树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接触自己。他走得这么慢,贺率情猜测是因为辛琪树的病还没有痊愈,不好做激烈动作,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跟着。
  但他还是选择跟着他。
  夜幕降临,两人仍穿梭在林海中。朦胧的月光下,两匹马一黑一白一前一后,马蹄在泥土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这个夜晚很冷,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摸上去十分的冷,单薄的衣衫上都覆着冻人的寒意,两侧景物一直在变,唯头上寒冷的月亮不变,一直挂在天边。
  过了子时,气温继续下降,天上下起了雨。雨珠打在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天上雷电闪烁,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森林。
  又过了半夜,雨停了,天渐渐亮了,小动物们跑了出来发出叽叽喳喳的细碎声音,柔和的晨曦撒上了两人身体,一片寂静中,辛琪树忽然说话了:“你别跟着我,我要回魔渊了。”
  贺率情勒住马,下意识低声回问:“你回魔渊干什么?”
  “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吗?”
  贺率情张开嘴欲为自己辩解,还没出声,远处的辛琪树摘下了兜帽,精致的面容扭过头望他,他止住了声。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画面。房间里满是浓白的蒸汽,地上有一池透彻的清水,白气就是从碧色池水中飘出的。一个肌肤玉白的男人垂首俯在池边,绸缎般的墨发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单薄的后背上,两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颤颤发抖。
  男人的一条白皙胳膊垂在池边,手被自己紧紧抓着,视觉上,他青色血管的末端与自己指节紧紧挨着。他的另一只手浸在水中,屈指抓着白玉砌成的池壁,骨节泛着血一般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