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贞回头望去,山洞口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像有生命力一般收缩。
  脚下的土壤越发湿润,贺率情找寻了一棵未成精的树爬了上去,他小心绕过青蛇一般活动的藤蔓,登上高处后观察到不远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透明的水欢快地流淌。细看过去,河上游的一侧草丛里匍匐着三只绿色妖兽,他们隐身在草丛中,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需要清水清理伤口。
  这是他进南林的第五日,他的胳膊长出了一截,比不长看起来还奇怪。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衣角滴答着鲜红的血。灵剑不愿被他使用,他只能把它当成木棍比划。
  对辛琪树的去向毫无发现。
  南林处处有危险,他所见到的一切植物都可能是成了精的妖怪,呆的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土壤会不会也是某类庞大的妖兽。
  想要逼退杀死灵兽,只能使用灵力。一直频繁地运转,现在他的丹田里几乎没有灵力。
  幸运的是,这些妖兽即使是亲人,也很少互相帮忙。这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坐在树干上歇息片刻,浅青色的眼睛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那三只妖兽。
  太阳微移,贺率情丹田内凝聚起些许灵力,缓解了些许不适。几只弱小的鹿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河边,俯下身安心地喝水,霎时那三只绿色妖兽躬身弹起,瞬间窜到鹿面前,小鹿们惊慌逃窜。
  贺率情抓住机会跳下树跑到水源边清洗伤口,水接触皮肤时有阵阵异常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滑进了身体。
  贺率情瞬间停下手,向后远离水源。
  只见“河流”竟然伸出几条手指一样的分支来探他。原本“河流”的地方是片没有植被覆盖的黑色土地,那一片的土地像被什么重物压低了。
  “这是什么东西!”
  贺率情向远窜去,他跑出老远,没有听到动静,以为摆脱放慢速度后,身后又忽传来水流声,他侧头看去,“河流”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往复几次,他反应过来“河流”在逗他玩!
  但偏偏这东西贺率情打不过,只好被它玩。他边跑边注意避开其他妖兽。
  跑得精疲力竭时,“河流”终于退了回去。
  贺率情俯下身大声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他旁边的一只开得奇艳的花突然伸长脖子,花盘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瓣像一张大嘴向他吞食而来!
  一道灵力飞过,妖异的花朵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花盘果实一般摔到了地上,墨绿色的汁液飞溅出三米多远。
  贺率情微眯起眼,阳光下他浅青色的眼睛情绪不明,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剩下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和锁骨流入衣衫,本就被染成了血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在周围寻了一处空地休息,他真实感受到了南林的危险,他心中清楚他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出去。
  黑夜很快就到来了。贺率情抹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些,南林的黑夜很短,但黑得奇怪,即使是修士也无法很清楚地视物。贺率情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椭圆叶灌木丛间,他忽地看到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青色的眼睛。
  贺率情感受到危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只庞然大物从树荫后窜了出来。一瞬间天地无光,他得以见到这妖兽的全身,这只妖兽上半身像狮子,下半身像,在空中飞跃中俯视着他,眼珠中闪过丝冷漠的光芒,分明已经盯上了他!
  贺率情习惯性地去摸剑。剑鞘嗡鸣一声,他的剑依然拒绝出鞘。
  这只畸形兽张开嘴,一样的长舌伸出,长舌上的粘液滴上叶片,可怖地升起丝丝白烟,接着长舌直勾勾朝贺率情脑袋攻来。
  贺率情轻功飞出几米,将灵力凝聚到手掌劈向畸形兽的舌头,妖兽竟然毫发无损!
  这一击激怒了畸形兽,它竟然又伸出一条舌头,贺率情后撤躲过,脚下无意踩到了一个妖兽的头,妖兽弹起身攻击,被畸形兽的长舌一抽,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两条长舌剑一般交织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贺率情束手无策时,一个身影从贺率情身后闪出,剑光一闪,红色长舌被烫了一下收缩回口腔。
  来人释放出强大的威压,畸形兽惧怕逃跑。
  贺率情在地上站稳,看着对方走出树后。
  “谢谢。”
  男人身穿一身淡金色衣服,手腕上裹着一条两指宽的白布,浅青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顷刻间,贺率情就反应过来了来人的身份,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段施。”
  段施看他的眼神绝非善类,与那头兽无半点不同,两者就连眼珠颜色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他就可以分辨出对比以前,对方历尽风霜,个人风格变得更加霸道。更加贴近莫宗派的风格。
  段施像是认识他的模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疑问道:“弱成这样,为什么还敢来这里?”
  “你不能放过辛琪树吗?”
  贺率情靠树而坐,他胸口起伏不定,伤口的血液越流越多,狭长的眼睛半垂,“你是要去找他吗?”
  段施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你现在的修为呆在南林会很危险。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我可以为你带你离开。”
  贺率情侧过脸,月光从他饱满的额头往下滑,滑过凸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照亮他有着悲寥情绪的双眼,最后在下巴处收回,“不必了。”
  “听说你又叛出法雨廷了,这次是真的吗?”
  “我没有。”
  “哦,又是假的。”段施刻薄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去,贺率情撑地站起身,兀自跟着他。
  段施回过头警告他:“我不会驱赶你,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赶你就等于杀死你。”
  “但我要告诉你,你跟着我也没用。辛琪树不会见你,更不会理你。”
  贺率情点头,捂着伤口跟着他走。
  他们一直走到月光暗淡,身体两侧的树变成了株株兰花,这些兰花比尺坊的要大很多,株株都有两米多高,叶片挡住了月光,衬得行走的他们像人偶一样。
  穿过兰花丛,他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在近乎要被层层叠叠的暗绿色长叶包裹住的地上搭了一套简单的红砖灰瓦宅院。黑暗中,大门的屋檐上挂着两盏灯笼,烛光从红布里透了出来,照亮了门和台阶。
  段施走在他前面,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门,迈步走进了暗色的院中,大门紧合。
  贺率情想和段施一起进屋,大门却不对他打开。虫类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段施轻易一推就能打开的门,对他就像一堵结实的高墙,他打不穿翻不过。
  一会儿后院中响起了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三个声音是熟悉的,辛琪树,段施,娃娃脸医师。
  贺率情贴着门站,他被血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看着比灯笼还要红。贺率情隐隐有把自己和段施对比,深知自己比不过,现在段施就在院中,他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用低下的话语恳求辛琪树。
  妖兽也有灵性,察觉到此处有两位大能和几位修士,故而避开。贺率情靠树歇了几日,没再受伤。奇怪的是,误用“河流”清洗的伤口处一直不愈合,总是偶尔刺痛一下,他挖出部分血肉,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贺率情原本以为段施来找辛琪树是聊事情,哪想等了几日,还是不见段施出来。隔着高墙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段施来这里好似只是唠家常。
  辛琪树很少说话,只偶尔打断娃娃脸。
  又过了几日,里面不时响起娃娃脸轻快的声音,贺率情一个人站在风中,听着里面和谐融洽的交谈,心扭成了麻花,酸地受不住了,才放下脸面出声,说话语气又亲又柔,怕人听不到,声音也不敢放太低,声线一直颤:“琪树,我追到这里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没得到答复,他又喊了几次。院里说话的声音总算停了一下,大门依旧紧合。
  他听到辛琪树低低说了一声:“你带来的麻烦,去解决。”
  “把他送出去。”说完,辛琪树低咳了几声。
  言罢段施过来打开了门,贺率情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善,段施带上门,还算客气地说:“既然没有叛出法雨廷,那就回去吧。”
  贺率情被段施送回了法雨廷附近。贺率情没有选择回法雨廷,他记住了去南林的路,换了身衣服,再次背上剑去了南林,走到那栋宅院前敲门。
  这么去去回回十五遭,辛琪树终于不管他了。任贺率情说什么话,宅子里都没有再出来过人。
  他身上的伤好了一茬又伤了一茬,伤疤一直消不下去。修士强大的愈合力在这时成了折磨。他自己砍了几棵树搭了个挡风的小木屋。
  他日盼夜盼,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终于一日,宅子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