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也好,继续留下也罢,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聂行远倾身过去,指尖按下她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他动作自然地将那截带子收好,又顺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微凉的皮肤,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目光温和地看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都支持。”
说完,他微微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轻柔地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退开后,他看着还有点愣怔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也带上了点熟悉的、逗弄般的调侃:
“为了男人这种……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的生物,就开始自我怀疑、否定自己,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蒋明筝学妹该有的作风。”
蒋明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心头那点沉郁散了大半,又被最后这句调侃说得耳根发热,有些别扭地转开视线,小声嘟囔:
“什么嘛……说得好像你不是男人一样。”语气里那点不自在,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被看穿心思后的不好意思。
“我不一样。”聂行远答得很快,语气坦然,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
“有什么不一样?”蒋明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逗笑了,转过脸,故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紧实,“你脱光了什么样我都见过,不是男人是什么?还能是姐妹不成?”
聂行远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眼底的笑意更深,却莫名沉淀下一些更认真、也更柔软的东西。他握住她捣乱的手,包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啊……”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最终,用一种近乎自贬的、却又带着无限纵容的语调说道:“大概是你升级打怪路上,系统看你太辛苦,额外赠送的……安慰奖?”
“还是绑定款,不能退货的那种。”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却将那份“无论如何我都会在”的承诺,藏在了这个看似玩笑的定位里。他不是主角,不是必需品,只是她前行路上,一份希望她能收下、能偶尔依靠的“赠品”。这份将自己位置放得极低、全然以她为重的姿态,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头发软。
“不能退货!”蒋明筝立刻接话,故意板起脸,做出夸张的严肃表情,眼底却漾着明晃晃的笑意,“行吧,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收下好了。”
“是是是,多谢蒋大小姐收留!”聂行远得寸进尺,脑袋一歪,彻底卸下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像只大型犬一样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还故意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黏糊糊地重复,“收下我吧,收下我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蒋明筝被他这罕见又肆无忌惮的耍赖模样闹得彻底没了脾气,脖颈缩了缩,想躲又没舍得用力,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那颗埋在自己肩头、头发有些扎手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她声音里是满满的无奈,却又浸着纵容的甜,像化开的蜜糖,“我的‘赠品’先生。快起来,别蹭了,痒……”
她轻轻推了推他,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一丝哄劝:“真该走了,别让他们俩等急了。”
聂行远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求收留”的可怜相,只剩下得逞后亮晶晶的笑意。他飞快地又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才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遵命,我的主人。”他拉开车门,绕到副驾这边,绅士十足地替她拉开车门,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那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未散的笑意,怎么看都还带着点“赠品”成功上位的狡黠与得意。
周戚宁单独开了个包厢,这个点儿还能订到,确实不容易。聂行远跟在蒋明筝身后迈进门,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圈,环境清雅,私密性不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碟精致的凉菜,那位“周到”的周医生,看来是用了心的。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默契地、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
直到四个人围着大圆桌坐定,聂行远和周戚宁才又像刚刚想起对方似的,朝着彼此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标准得可以去拍商务广告的、友善而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
“筝,点菜。”于斐等得有点着急了,虽然有周戚宁陪着玩了一会儿,还带着他先勾了些菜分散注意力,但蒋明筝一来,他立刻就像块牛皮糖似的贴了过去,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献宝似的举起IPAD上的菜单界面,眼睛亮晶晶的,“周医生,斐,点完了!看!”
“这么棒呀?”蒋明筝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看看……嗯,点了好多。有没有杏仁豆腐?”
“点了!”于斐重重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很认真,“二!”
“周医生破费了。”蒋明筝抬头,对周戚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谢与些许“打扰了”意味的微笑。心里那点带着“外人”来“砸场子”的微妙心虚,在对上周戚宁一如既往温和包容、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全然接纳的目光时,稍稍被熨平了些。毕竟两人事先通了气,暂时不打算公开恋情,今晚这戏,得唱出“普通好友”的疏离感。万幸,周戚宁入戏很快,接得自然无比。
“哪里,应该的。”周戚宁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招待女友的普通朋友。他将手边另一份硬壳菜单推向坐在蒋明筝另一侧的聂行远,动作流畅,主动开启了符合“东道主”身份的社交模式,也接过了蒋明筝悄悄递来的剧本。
尽管对面那位聂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领地探查”气息相当明显,但作为蒋明筝盖章认证的“官方指定男友”(他最近补课综艺新学的词),他觉得,自己应该拿出点气度。
“聂先生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不知道您的口味,点的都是我们平时常吃的几样。”
聂行远接过菜单,没翻,只抬眼看着周戚宁,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语气轻松:“我和明筝口味差不多,不吃辣,其他的都不挑。周医生费心了。”
“巧了,”周戚宁合上自己手里的菜单,随手放到一边,笑容无懈可击,话却接得稳稳的,“我和小筝一样,也不太能吃辣。看来今天的菜,应该没点错。”
嚯。聂行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不是个软柿子。对方这拳风,看着温和,实则绵里藏针,他好像没有不接招的道理。
周戚宁的目光掠过对面明显在“装死”、正低着头专心陪于斐玩消消乐、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蒋明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他这位“钦定”的男朋友,看来上岗后的第一个考验,来得又快又直接。能怎么办呢?自己选的“官配”,总不能第一回合就露怯。
“聂先生今年贵庚?”周戚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聂行远也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抬眼,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语气真诚得仿佛在真心求教:
“二十九。周医生呢?听筝筝说您是顶尖的脑科专家,又是主任医师,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我猜,您应该……四十三、四?”
“噗——”蒋明筝正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于斐的消消乐界面,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手一抖,差点划错一个方块。她猛地抬起头,瞪向旁边笑眯眯的聂行远。
这小子疯了?!
周戚宁那张脸,怎么看都是三十出头的英俊儒雅,跟聂行远站一块儿压根儿看不出年龄差!人家脑科医生天天手术台上救死扶伤,身材管理好着呢!虽然早知道聂行远这狗东西肯定会找机会发难,但这上来就给人年龄翻个倍的操作……是不是太损了点?!
周戚宁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一下,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聂行远,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三个字:
“三十五。”
然后,他轻轻放下茶杯,拿起公筷,给旁边正疑惑地抬头看他们的于斐夹了一筷子他刚才指着说想吃的脆皮烧肉,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年龄的“友好探讨”从未发生:
“于斐,尝尝这个。”
“谢、谢,周医生。”
“不客气,喜欢就多吃点。”
周戚宁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手下却不停,又用公筷夹了一块烧肉,这次是精心剔除了脆皮的部分,自然至极地放进了蒋明筝的骨碟里,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上次你来这儿吃饭,随口提了句想吃不带皮的,老板记下了。这回听说是我订位,特地准备了两份,一份带皮,一份不带。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得,战火全面升级,从隔空试探进入贴身短打阶段。
蒋明筝心里咯噔一下,刚塞进嘴里的杏仁豆腐瞬间不甜了。她本来还想着插科打诨、嘻嘻哈哈把这微妙的交锋糊弄过去,谁料到一向以“温和包容”形象示人的周医生,今天也一反常态,主动加入了“攻击”行列。
这下好了,她连打哈哈的余地都没了。除了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干笑,学着于斐的样子埋头苦吃,她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往外蹦。此时此刻,她的人生信条只剩下一条:只要我不主动端水,就永远不会发生水端偏了洒自己一身的惨案!
“怎么样,和上次比起来?”周戚宁仿佛没看见蒋明筝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吃饭”的鸵鸟样,依旧含笑望着她,耐心等待反馈,将一个细心体贴的朋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他当然看见了蒋明筝对他使的眼色,那里面写满了“求别搞事”、“冷静点”。
但他周医生偶尔也是有点“小脾气”的,尤其是在这种被人当面“年龄攻击”之后。所以他选择性地无视了对方的“安抚”信号,笑容温和依旧,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完全看不懂她眉眼间的焦急。
“明筝。”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聂行远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她的注意力拽了过去。他只是这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甚至没多说别的,手上却动作流畅地拿起茶壶,先为她面前的茶杯续了半盏清茶,然后才给自己也添上。倒茶时,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浅笑。
得,这水是不端也得端了!躲不过去了!
蒋明筝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我可真是个端水大师”的和煦笑容。
“你尝尝这个,”她几乎是立刻会意,动作敏捷地夹起一块带皮的烧肉,放入聂行远手边的骨碟,语气殷切,“看看喜不喜欢这个口味。”
蒋明筝时刻谨记“端水”第一要义:先照顾看起来更需要安抚的那个!
做完这个,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腕一转,又飞快地夹起一块不带皮的烧肉,放进周戚宁的碗里,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闪出光来,语气是刻意加强的熟稔:“哈、哈哈,周医生和我一样,也不吃那层脆皮对吧?我记着呢,没记错吧?”
“谢谢,小筝。”周戚宁看着碗里那块被她精准“分配”过来的、符合自己“偏好”的烧肉,终于露出了一个看起来真心实意了些的微笑,仿佛很满意她这份“记得”,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那目光掠过她时,隐约闪过一丝“算你反应快”的微妙神色。
聂行远则慢条斯理地夹起自己碟中那块带皮的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看向蒋明筝,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不错。”
眼神却仿佛在说:行,这波操作,勉强及格。
蒋明筝悄悄在桌下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超高难度的外交斡旋。然而,看着两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但气氛依旧微妙涌动的男人,她知道,这顿饭,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