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有人架着挂鞭放鞭炮,衣架一挑,火苗一点,噼里啪啦,火光纷飞,明明是震耳欲聋的声响,孩子们也只会捂着耳朵大笑。
“小将哟!过年好啊!”
有人朝他们笑着打招呼。
将遴勾起唇,也挥挥手:“过年好。”
“吃饭了没得!屋头弄了甜烧白、咸烧白,进来吃两口噻!”
“不了,谢谢。马上回家吃了。”
“你姆妈咋个样嘛!还好不!”
“一切都好。回去了!新年快乐,财源广进。”
“财源广进!”
告别邻里,将遴领着虞择一又经过几户人家,终于到了那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木门,只需要把手从门板后绕一下,卸了闸,一推就开。小院里满是葱郁花草,堆积着工具,小屋近在眼前。
这片小小的、小到充满亲和力的院落,却让本就紧张的虞择一更紧张了,脚步停顿好几次。
“darling,我才发现没买鞭炮诶,你说……”
“别买了!你还要买多少!”
将遴扭头看他。
高挑乖张的男人,此刻拘谨地垂着头,左手右手拎了六大兜子礼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补品、药材、衣料、首饰、水果、新鲜鱼羊肉……
“要不我再买个……”
“别买了!进屋,回家。”
将遴率先推开屋门,看向靠坐在床头的母亲,“妈,我回来了。这是择一。”
“阿姨过年好!我叫虞择一。”匪气冲天的虞择一此刻礼貌得像只小羊羔,笑得乖乖的,抿出两个小梨涡,那铆钉黑皮衣跟了他都窝囊。
“好,过年好,”将秋笑着招手,声音嘶哑漏气却温和,“不是说来吃个团圆饭,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沉不沉?快放下吧。”撑着就要起身迎接。
“阿姨您坐,”虞择一扶着她靠回去,眉眼含笑,嘴上匆忙局促:“我也是不知道买什么了,想着您身体不好,就带了点百合、山药、西洋参。哦,这个料子是我看着还不错的,颜色也喜庆,您要是喜欢,拿来赶个衣服、缝条被子,都行。还有我听说咱本地过年得吃鱼,就买了条,活的。”
将秋笑得合不拢嘴,和蔼极了,拍着他的手背:“好啦好啦~哪有那么多讲究,你真是有心了。将遴,把桌子支上,给人倒杯水。”
“行。”将遴刚把凳子搬来,“你先坐。”
虞择一坐下,看着将秋,就像个眼睛亮亮的乖学生,“阿姨,我听说您是老师?叫阿姨多显老啊,您还这么年轻,我叫您将老师好不好?”
“好啊~都好。”苍老的眼睛明媚温婉,岁月带来了皱褶,却磨不去神情里文雅端庄。将秋说,“一看你上学的时候,就是个好孩子。”
虞择一讪笑一下,“只是成绩好而已,别的事,没少让老师操心。”
将秋笑了:“男孩子嘛,有活力很正常。看你这样子,大学刚毕业?考的哪里?”
“我今年都三十了。考的北省航天大学,德语系。”
“喔,了不起,了不起。文科生?”
“文科生。”
“唉,现在啊,文科生是不好找工作。我带过不少学生,到了你这个年纪,早都转行了。”
“将老师,您是教什么的?”虞择一规规矩矩坐着,欠着点身子。
“语文。”
虞择一当时眼睛就亮了,“难怪您这么有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
将秋笑笑:“我听将遴说了,你特别有文采,会写诗,会翻译,店里的酒单都是你做的。”
虞择一谦虚道:“都是班门弄斧。”
“喝水吧,客人。”将遴挑眉,把一杯水端到他脸上。
虞择一被逗笑,“谢谢。”眼看他往外走,“你要去做饭?”
“嗯。”
“我跟你一起。”虞择一站起身。
将遴探个头回来:“不用。你俩聊天吧。”
“今天除夕,菜多不好做,而且,我想和你一起。”
一起过年,一起做饭。
“……好。”
跨过石板窄道就是厨房,小小的四方地,差点挤不下两个大男人。
虞择一麻利地洗菜,看这样式,问:“素烩,豌豆尖,干煸四季豆?”
“嗯,还有甜烧白和咸烧白。我妈吃不了辣。”
“清炒豌豆尖和干煸四季豆我倒是会,我来吧。其他的我给你打下手。不过……这不也才五道?不用凑个六六大顺什么的?”
“六道。”将遴在案板切着肉,随口答。
“还有什么?”他也随口问。
“凉拌折耳根。”
“凉拌什么玩意儿???”震惊关了水龙头。
将遴瞥他一眼,说:“折耳根。”
虞择一:“……”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将遴忍着笑,一边把五花肉切好整整齐齐一排,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说:“折耳根清热解毒,对肺好,而且很清香。北方没有吗?那你一定要尝尝。我们这家家户户过年都一定要吃的,是习俗。”
“知、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诶,折耳根不算菜,我给你做锅包肉吧。”
“正宗锅包肉。尝尝?”
“好~”将遴眉梢微挑,“那折耳根……”
“……吃。当然吃。入乡随俗。”无奈勾唇。
看着将遴把泡好的糯米蒸上,又去拿红糖,虞择一从背后搂住他,忍不住问:“这就是甜烧白吗?”
“嗯。”
“可以多放点糖吗?”
将遴笑笑:“可以。皇帝陛下。”
.
“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三人干杯,小桌上摆满菜席,素菜清新,翠绿配红果,甜烧白、咸烧白切得工整连贯,刀功极佳,肉被蒸得出油。
人坐齐了,屋子也挤满了。
将秋动筷子,先夹了块锅包肉,温柔地说:“这是小虞的手艺吧?”
“是,我老家菜,您尝尝。”
“外酥里嫩,酸甜口的,真不错。也是个持家的好孩子。”
将遴尝了一口,白醋呛香,白糖勾芡,不过……“虞择一,你确定这道菜原本有这么多糖?”
“我确定!你信我,我没故意多放糖,锅包肉本来就这样。”
“噢。”将遴说着,夹了一筷子折耳根,若无其事开始吃,又给虞择一夹了一筷子。
虞择一:“……”
将遴挑眉。
虞择一:“……”
颤抖的筷子,颤抖的手。
颤抖的眼神,颤抖的嘴角。
折耳根,一根。
放到嘴里。
如引线遇到火苗,十几吨tnt当时就炸了。
窜天的腥臭攻击鼻腔,浓厚的恶寒钻进脑仁。
虞择一,人没有表情,但是心已经死了。
是装了一辈子的习惯让他维持着体面。
将遴:“喜欢吗?”
虞择一:“……喜欢。”咽下去。
将秋笑道:“没想到小虞北方人,也吃折耳根。我们这好多本地人都吃不惯呢。”
虞择一:?
虞择一:?!
神情变了又变。
将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的崩溃,和将遴难得的朗声大笑相比,忽然就不算什么了。于是虞择一也笑了,笑得无奈又宠溺。
将秋给虞择一夹了一块甜烧白,说:“也就你陪他闹了。我说将遴怎么越来越爱往外跑,原来是找你玩去了。挺好。我放心。”
虞择一说:“将老师,要是我做菜也合您胃口,就经常过来给您做饭好不好?”
将遴意外地看他一眼。
“多麻烦你啊。”将秋说。
“不麻烦的。我家就住巷尾,一个人也是闲着,不如下午多来看看您,正好来找将遴玩。”
将遴说:“我下午在店里。”
“你不是要回家吃饭嘛。我过来找将老师聊天,蹭你一顿晚饭,再和你一道去上班。小店长不愿意收留我?”
“……那你来吧。”
正聊着,将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将遴立刻放下筷子上前拍背,“妈,慢点。”
“咳!咳咳……没事……咳……”
拍着,扶着,又拿张纸巾垫着,费尽力气咳得眼泪花都出来,才咳出口痰,仔细看过没血才放心。虞择一递上水杯。
将秋慢慢喝过水,“没事,好孩子。影响你们吃饭了。”
其实刚才做饭的时候,将秋就一直在咳嗽,将遴就一趟趟往过跑。从一进门到现在,将秋咳了多久,将遴就在身边陪了多久、照顾了多久。
难怪。
难怪他总没时间。
虞择一垂下眼,挤了个笑容:“这算什么影响。以后下午将遴上班,我都过来陪着您。”
将秋伸手抚过他脸侧,就像爱抚一个小孩,“好孩子,不用担心我。有你这么孝顺又漂亮的小孩,出来打工,家里肯定舍不得吧?春节怎么也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