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光线安静地转动。
半掀的窗帘漏出细缝,金色光束切进舞台中央,尘粒在里头缓慢漂浮。
「那边太亮,退半步。」
黎迦站在镜头后,声音低沉又冷静。
他总是这样——说话不带情绪,却让整个场面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舞台上的学生依指示调整站位,摄影机的取景画面被重新对焦。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衡、那么有秩序。
许时凝坐在观眾席,侧脸被光切成明亮与阴影两半。
她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应该的念头:
——这个人好适合出现在电影里。
从她穿越进来的那天开始,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用幻术拖延时间,用幻境换取考场外学生的逃生。
但此刻,她却被这个画面真实地吸住。
他蹙眉、呼气、抬手调焦,每个动作都像现实。
她忽然不太想结束这场梦了。
「再一次。」黎迦低声道,「从第五句开始。」
舞台上的学生重新开口:「我会想念这里的风、鐘声、还有——」
礼堂的空调声嗡嗡作响,窗外的风正好掀起一阵纸屑。
黎迦透过镜头,忽然觉得奇怪。
光线的折射角度似乎有些不对。
舞台的边缘微微扭曲——只有一瞬。
他眨了下眼,异常的波动消失了。
他指尖仍稳稳地按在快门上。
他把相机掛在脖子上,长吐一口气。
或许是太累了。最近他连梦里都在分镜。
午休时分,光变得柔软。
许时凝抱着两个饭盒推开礼堂的门,喊了一声:「黎导——」
他从机位旁抬起头,虹色瞳孔在光里闪动。
「你还没吃午餐吧?我带了。」
她扬起一个微笑,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低重力口味喔,据说会比较轻盈。」
「……低重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是啊,营养学课说这样比较健康。」
那个词听起来奇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搬过来的。
他接过饭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米粒细小而乾净,蒸气在盒口升起。
理论上,这个世界的物质组成不该有这么细的热分子分布。
味觉资讯在脑中闪过、分解、最终融化成一句简单的感觉——
他看着她,语气很轻:「很好吃。」
她笑出声来,眼睛亮得像小灯。
「那我就放心了。你平常都不太吃饭,会不会连拍戏的时候也忘记吃啊?」
「骗人。」她戳了一下他的手臂,笑得弯弯的,「上次拍毕业短片的时候,你连续拍了三天三夜欸,差点把自己拍到昏倒。」
黎迦垂下视线,看着她靠近时的模样——
近得让他看清她的睫毛,柔软地掠过眼下的光。
那种距离太近了,近到让他胸口出现一种不合逻辑的律动。
礼堂的灯渐亮,学生在舞台上演最后一幕。
「——若这是结束,那我希望,至少有人能记得我。」
这句台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她心里。
许时凝握着笔记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忽然想到现实里的自己。
那个在监狱星战场、气喘吁吁地撑着精神构域的自己。
这里的时间,是她偷来的。
当黎迦从镜头后抬起眼看她时,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死」这件事。
天色微蓝,路灯一盏盏亮起。
「今天拍得不错。」她伸了个懒腰,「明天就能交片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电影真的好奇怪喔。」她抬头看着天,「我们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看着看着就会相信里面的情感是真的。」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淡淡的:「或许那就是它的意义吧。」
「你讲话都这么哲学。」她笑着推了他一下,「难怪女生都喜欢导演。」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笑的样子太真了,真到让他想伸手去触碰。
风轻轻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肩。
他嗅到一点花香——那是幻境里特有的气味,可他不懂这一点。
那一刻,所有理性都静了下来。
他只觉得,这样的世界,很安静,也很好。
夜里回到家中,许时凝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笔记本。
「明明只是想死前谈一次恋爱。」
「结果现在却希望,时间再慢一点。」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细细的墨痕。
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小声笑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没有去想外面正等着她的死亡,也没想过幻境会崩坏。
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