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然,以此种禁术来获取力量之人,需受彻骨锥心之痛,终至灵魂燃尽,万劫不复!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但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下一秒,血渍如蒸发般,再无了踪迹。
  谢长赢的皮肤变成了鲜红色,血液不断从皮肤上渗出,又立刻被烧尽。
  他楞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但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谢长赢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消逝:
  “速战速决。毕竟——”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谢长赢用随手捡的长枪指向压胜。他的手很稳,让人看不出他正经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压胜猝不及防间,谢长赢的攻势已然来临。
  为什么?
  压胜侧身险险避过一击,艰难地应付着。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毫不相干的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胜竟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
  “他们甚至不是巫!”压胜高声道,像是要喝醒谢长赢,“如今的人类,不过是对巫族的劣等复制品而已!”
  在九曜灭绝巫族后,众神又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其实,巫族才是最初的人类、最初的大地主宰者、第一代人类。
  “巫”——只不过是那些劣等的仿冒品,对他们这些真正的人类的称呼罢了。
  谢长赢没有回答,他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出如龙,寒芒凛然。
  “为什么呢?”
  一道银芒闪过。压胜听见了谢长赢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有人杀人,就得有人救人……或许事情总是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像你,就像我。更何况——”
  “他们是劣等的仿制品。那么你呢?”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可就像一根平静的刺,狠狠刺入了压胜心中。
  “压胜,你也敢自称——真正的人类吗!”
  *
  你也敢自称——这真正的人类吗?
  鞭辟入里。
  意识恍惚间,压胜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救人?
  为什么……杀人。
  压胜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没什么理由,杀便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
  “……厌奴。”
  “……厌奴,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他。
  好疼。
  浑身都疼。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醒醒。”
  他睁开了双眼,红色的双眸中是一瞬间的迷茫。
  “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稚嫩而沙哑。
  一旁传来讥诮的声音:
  “哪来的什么娘?你那畜//牲变的娘,早丢下你跑啦!”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遭传来恶意的哄笑声。
  他眨了下眼,兽类般的竖瞳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望向灰色的天空。
  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从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一片。
  是羽毛吗?
  冰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睛,那冰凉化作水滴,顺着间眼角滑下。
  是雪啊……
  他最讨厌雪天了。好冷。
  有什么东西被从栏杆缝隙丢了进来,砸在他的鼻梁上,带来一阵钝痛。
  “快吃吧,小畜//牲,这就是你今天的口粮!”
  那群人嬉笑着离开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我新得的那匹马儿每天都得吃上一整袋麦麸呢!”
  “哈哈哈哈哈哈!”
  ……
  厌奴。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名字。
  他拾起那半个已经变得坚硬馒头,发狠般地咬下去、咽下去。
  冰凉粗粝的触感刮擦着他的喉咙。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捧着那块馒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
  他猛地将馒头砸了出去,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脏了的布娃娃,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如小兽般呜咽着。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是畜//牲。
  他是一半的畜//牲。
  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却是妖。
  或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受待见的原因。
  没有人会爱他。人族不会,妖族也不会。
  厌奴。厌奴。
  看吧,从母亲给他取的名字中就能知道了。
  可是……
  你唱歌哄我入睡。
  你为我做了娃娃。
  你将我护在身后。
  你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的!”
  他将娃娃丢弃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尖叫着,撞击着笼子,真彷如一只畜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