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月前。
陈二在巷口遇着双奴,心下欢喜,便送了她一程回白云坊。
又过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双奴往这边来,雀跃不已,还当她特意来寻自己,忙迎上前去。
“双奴妹妹,是来找我的么?我家不在这边。”他往她前头看了眼,眉头忽地拧起,“别往前去了,王麻子就住这条巷子。”
果见双奴提着竹篮的手捏得发白。陈二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至今心有余悸,便温声安慰:“莫怕,前些日子王麻子死了。”
双奴眼中猛地一震,抬头望他。
陈二便和她讲了原委。
王麻子是个酒鬼,隔三差五醉卧街巷。正西坊的人被他欺辱怕了,见他绕道便走。
那日又有人见他醉醺醺往家去,谁知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石子上,当时便没了声息。过路的只当他又睡死过去,谁也没理会。
到第二日,巷口飘出恶臭,有人循着味找去,才见他身上爬满虫蚁,面目都啃噬得不成样子。这才晓得,王麻子这是喝酒把自己摔死了。
正西坊的人唏嘘不已,只当恶有恶报。
他哥嫂得了信赶来,大嫂一见那惨状,想起当年险些被这畜生欺辱的事,当场黑了脸扭头便走。他大哥念着最后一点手足情,好歹扯了张席子将人裹住,扔去荒山埋了。
“仵作来验尸,说王麻子摔后没死透,该是被虫蚁活活咬断气的。”陈二说着,脊背仍有些生寒。怕惊吓到双奴,便带她快步离开。
那日之后,陈二原本歇了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隔三差五来帮双奴干活,或送她归家。双奴感念他的照拂,便邀他用过一回饭。后来陈二又费周折帮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两人倒比从前熟络了些。
今日,双奴去南纸店采买毛边纸,回来时又遇上陈二,便送了一程。
没想到许久不见的人,开口便给了她一记闷棍。
可曾越来寻她。
她还是很欢喜的,低落被抛到脑后。
双奴拉他进屋,取出一迭裁好的毛边纸,上头是她这些时日解不出的算术题。曾越教她的功课,她日日温习,不曾懈怠。
曾越接过,落在纸上那尚显粗苯的字迹上,又看了看旁边满眼期待的人儿。他沉吟片刻,问:“可有笔墨?”
双奴不明所以,仍是取来。
曾越提笔,写下几张字帖,招手让她近前。
“双奴描几个字我看看。”
她低头看那纸上的字,笔走龙蛇,刚柔并济,与自己那手字一比,顿时羞得垂下头去。
她一笔一划写得缓慢。
曾越观她运笔,点画间进退无章。起身绕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双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你先跟着感受下笔法。”他低头,在她耳畔说话,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挠过,从耳尖一路麻到脊背。
双奴屏住呼吸,心擂鼓似的跳,脸颊烫得像烧起来。她暗自吐气,拼命想让心跳平复,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等他松开手,她仍是怔怔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曾越倒也没苛求,只温声道:“不急,你慢慢练。日后我再教你。”
忽地,他俯身凑近了些。
“双奴热么?怎么脸这样红。”
她愣愣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半晌才反应过来,慌乱低下头:我去倒茶。
自此,每日收摊后,双奴便写一个时辰大字,再温习前日所学的算法。曾越若下值得早,便来白云坊指点她。苦练下来,她一手字总算能见人了,算术也学得七七八八。
休沐这日,曾越带她去了书肆。
文魁阁的老板与他相熟,迎了人去内厅说话。留了个小书童在外头招呼双奴。
那小书童年岁不大,自来熟得很,凑过来问:“你和曾大人什么关系?”
双奴想了想,在桌上写道:邻家的妹妹。
书童见她是个哑的,愣了一愣,随即又堆起笑来。
“那可稀罕。曾大人打从第一次进文魁阁,都是独个儿来的。”
他记得清楚,那回这人进门便找老板谈卖书刊印的事。那书卖得好,老板便与他签了独份。此后每回来,都是径自进去找老板说话,没带过人来。
不晓得里头说了什么,老板出来时笑容满面。
归家路上,曾越问她:“双奴,这书肆如何?”
双奴点头,细数文魁阁的好处。地方大,书多,书童也好相与。
曾越便笑了:“那往后,双奴跟着书肆掌柜学做账房,可好?”
她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可以么?
那副模样,像得了糖的孩童,又惊又喜,偏还不敢全信。
曾越指尖动了动,终是只笑着道:“真的。”
礼部不比刑部,虽无需东奔西走,却也不得清闲。
先帝生前听信谗言要裁撤廪生、免赶考公券。这道旨意下去,各地学子怨声载道。江淮、江西一带书院讲学盛行,学子百姓多尊崇当地大家,本就与官学有些隔阂,这道旨意一下,更是火上浇油。地方官施政艰难,有几处竟闹出民逼官的乱子来。
新皇登基,千头万绪。要紧的事何止这一件。礼部尚书与内阁商议,先帝旨意虽激进,却也不可尽废。廪生、增生、附生冗滥,是多年积弊,加之部分地方官尸位素餐,整顿非一日之功。
眼下要紧的,是先派人去江淮安抚人心,再徐徐图之。
早朝下来,部堂与左右侍郎在值房议了几个时辰,里头还没动静。
衙门里众人猜测纷纷。有人凑到曾越跟前,笑问:“曾大人同叶家公子交好,可知道些内情?”
曾越面露惶恐:“此等密事,越如何得知。”
那人轻笑一声:“同僚间闲话罢了,曾大人莫当真。”
旁边便有人接茬,语气拈酸:“曾大人自是不用担心外放去收拾那烫手山芋的。”
正说着,司务来通传,几位大人请曾越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登时作鸟兽散。
曾越入内,向三位大人见了礼。
叶侍郎将一册书递到他手中。封皮上写着《公车见闻录》。
“这是你写的?”部堂发问。
“是下官所着。”
“我记得你原籍湖北。”部堂眼风扫来,不怒自威,“里头从南到北列得详尽,你是如何得知的?”
曾越拱手:“回大人,下官赴京路上,遇着不少因不谙路途耽搁了会试的举子。后到京城会馆,便向南北来的赶考举子打听,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册。上京路线、对应车马舟船、当携带的用具、沿途需留意的事项,都一一录了进去。”
“所以你便刊印售卖?”叶侍郎问。
“京中居大不易,下官实在囊中羞涩,才想了这法子。”他语气颇苦涩。
叶侍郎哼了一声:“你可知监察御史上奏弹劾你,说你以官职之便牟利,有辱朝廷体面?折子到了御前,皇上给了沉阁臣,又转到了礼部这里。往重了说,你这是打朝廷的脸,你说该如何是好?”
曾越心念电转。这是有人故意要参他。折子既已发回礼部,想来圣意与上头几位都觉此事不足轻重。他略一厘定,不紧不慢道:
“下官虽卖此书获利,却是在授官之前所着,此其一。天下举子,多未出过远门,路上沟坎多,若遇上家境贫寒的,更是举步维艰。有书指引一二,也算为读书人尽绵薄之力,此其二。此番被参,下官实在有冤无处申。”
“口若悬河。”叶侍郎驳他,面上却露了赞赏之色。
堂官微微颔首,示意叶侍郎继续。
叶侍郎便道:“方才与部堂商议过了,既然折子发回礼部,不能不罚。这次外派江淮的提学官,便由你去。”
上座三位大人目光如炬,齐齐落在他身上。
曾越沉吟片刻,应道:“下官领命。”
叶侍郎见他并无推拒之意,颇有兴致地问:“不再争一争?”
曾越答:“各位大人自有考量,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叶侍郎哈哈一笑:“果真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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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双妹不是要考虑我吗?
张子芳(冒泡):再见。这是你见双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