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正抱着那一堆床单被套,走进卫生间。
门在他身后半掩上,没完全关死。他听见门外边姐姐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那堆东西放进水池里。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整个空间。他把手伸进水里,很凉,激得他指尖一缩。
冲了一会儿,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洗衣篮放在门边。灰白色的塑料筐,边缘磨得发亮。他走过去,蹲下来。
除了爸妈和姐姐的衣服,里面还剩下几件。他的T恤,他的短裤,还有——
他的手停住了。
那条深灰色的短裤,压在最底下。和他塞进去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他记得昨晚是怎么塞的。用手团成一团,狠狠压下去,用其他衣服盖住。塞完之后他还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回房间。
但现在——
上面的衣服被拨开过。
不是他那种乱糟糟的堆法。原本压在上面的那件T恤,被掀起来一点,又盖回去,盖得不太严实,露出一角深灰色的布料。
他盯着那一角,盯了两秒。
手指伸过去,轻轻掀开。
那条短裤露出来。
不是他塞进去时那团乱糟糟的样子。是被展开过的,抚平过的,迭过的——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他盯着那条短裤,盯着那一道道整整齐齐的折痕。
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
姐姐蹲在这里,拎起那条短裤,对着光看。脸红起来,从脖子根窜上来,烧到耳根。
她会盯着那片洇开的痕迹,盯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把它迭好。一下,两下,边角对齐。手指抚过那些褶皱,把它们一一抚平。
她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的手指碰过它。她的温度留在那一道道折痕里。
他把那条短裤拿起来。
布料是干的。迭过的地方有清晰的折痕,像被熨斗压过。他盯着那些折痕,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搓。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他把短裤浸湿,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
肥皂泡涌上来,白色的,盖住那片洇开的痕迹。他搓得很用力,指节发白,水溅出来,溅在他手臂上。
他低着头,一直搓。
搓到那片痕迹看不见了。搓到布料被揉得皱皱的,那道道整整齐齐的折痕也散了。
搓到只剩下肥皂泡和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它拧干,扔进盆里。
然后站起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瓷砖冰凉,贴着他的后背。他看着盆里那条湿漉漉的短裤,看着它皱成一团在水中。
姐姐碰过它。
现在他把它洗掉了。
他端着盆,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他走到晾衣绳旁边,搭那条短裤上去。
他把它抖开,拧了后搭在绳子最边上。阳光照着它,偶尔还有剩余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的往下砸,砸在地上。
他看着那条短裤看。
刚才那些折痕,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那条短裤搭好后,手垂下来,站在太阳底下没动。
水珠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卫生间。
盆里还泡着那些床单被套,白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慢慢碎成细密的小泡。他蹲下来,准备把剩下的衣服也洗了。
洗衣篮里,姐姐的裙子还在。
那条白色的棉布裙子,揉成一团,塞在最上面。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
软的。薄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把那条裙子拎起来。
裙子在他手里展开,垂下来,裙摆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把他的手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把它放进水里。就那么拎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裙子举起来,凑近鼻尖。
很轻的动作。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夏天的汗味,灰尘的味道,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混在一起,杂杂的,乱乱的,什么也辨不出来。
不是姐姐身上的味道。不是那天她坐在他旁边时,飘过来的那种清清淡淡的、像雨后栀子花一样的味道。
那些味道被汗洗掉了,被太阳晒没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他皱了皱眉。
把那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裙子从鼻尖拿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洗。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下来。他把裙子浸湿,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动作很慢,很轻,不像刚才洗自己那条短裤那样用力。
他的手指捏着那些薄薄的布料,捏得很小心,像捏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肥皂泡涌上来,白色的,软软的,盖住整条裙子。他把裙子翻过来,搓另一边。搓完这边,搓那边。搓完裙摆,搓领口。
搓着搓着,他停下来。
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尖皱起来一点皮。那条裙子在他手里,软软地垂着,被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一点,贴在掌心。
他又低下头,凑近闻了一下。
肥皂的味道。很浓。把她自己的味道盖得干干净净。
方以正继续搓。
搓完了,他把裙子拧干,抖开,搭在盆边。
然后他才开始洗那些其余的衣服和床单被套。
水换了一盆,洗衣液倒进去,泡沫涌上来。他把那些大件的布料一件一件搓过去,搓得很机械,一下一下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搓完了,拧干了,他把所有衣服都放进盆里,端着走出去。
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走到晾衣绳旁边,把姐姐的裙子抖开,搭在绳子最中间。
白色的棉布裙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裙摆被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裙子。
看了很久。
紧接着他把盆里面剩余的衣服床单被套也一件一件搭上去。搭完了。
蝉在头顶锯着。葡萄叶哗哗响。
他看着那些衣服,看着它们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又落下去。
那条白裙子夹在中间,一晃一晃的。
方以正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回头再看一眼。
那条白裙子还在那儿晃。热烈的阳光照着它,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