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南方,降温来得毫无预兆,前些天还是太阳猛烈,让人感叹这到底是不是冬天,今天就开始断崖式降温。寒冷钻进人的骨头里,穿得再多都感觉冷。
姜宛月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逃出了家。
周其的电话打来时,姜溪甜正准备到饭堂去吃饭。市调研考的成绩条发到了桌子上,来不及消化上面刺眼的分数,她蹲在椅子旁边,接通了周其打电话。
“姜宛月离家出走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但不可能的,我必须和你说。”
姜溪甜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机关机了。”周其喘着气补充道。
“我知道了。”姜溪甜简单地回复,便挂掉电话,往级长的办公室跑。
教室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站在级长的办公桌前,声音都是抖的。级长看了一眼这个平日里文静的女孩,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都发红了,便马上给她签了假条。
姜溪甜回教室收书包的时候,看见了教室门口等她的陈清余,她说自己有急事要请假,钟霖和陈清余二人见她一副破碎的样子,也没多问。
她随便把作业一塞就收好了书包。已经顾不得市调研考试的成绩了,姜溪甜把刚发下来的成绩条揣口袋里,抓起书包随便一背,就是冲出了教学楼,冲进了冷风中。
一边跑一边摸出裤袋里的手机,她拨打了姜宛月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机械的电子音几乎要击溃她最后的理智,她再拨打,还是这个声音,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她用力按了挂断。
冷风灌入她的校服外套,灌进她的袖口,领口,把她单薄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她狼狈地边流眼泪边奔跑着。
恐惧是有形状的。它犹如深厚的冷浪潮,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最后没过头顶。将姜溪甜整个人从头到脚席卷,她一遍遍听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眼前就一片模糊,眼角晶莹的泪珠滑了下来。
她咬着唇,努力不让哭泣声发出来。
她拨通了周其的电话。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在你们小区附近找,他只和我说爸爸发疯了,他说要出去喘口气。”周其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听声音是正在跑步。
心脏开始疼痛,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她任由冷风灌入肺,呼吸都变得疼痛起来。
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水,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姜溪甜记得姜宛月说想到公园的湖畔旁边,有个小树林,可以把自己藏起来,此时打车去公园也是碰碰运气。
“去江宁公园。”她把车门一关,对司机说。
车子驶过一条条街道。窗外的城市在十二月阴冷的天空下显得灰扑扑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地上偶尔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又落到地上。
脑海中开始编织各种不好的预期,她一想到月月可能会遭受不测,就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我想去你们家,结果,结果太吓人了,不敢进去。”周其在电话那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种丢人的感觉让姜溪甜禁不住地握紧拳头,不用说爸妈在家里肯定发生了很大的争吵,不用猜姜永明又家暴了。
家里肯定是一地碎碗,椅子都翻了。姜永明布满血丝的双眼,粗暴的拳头砸在阮萍的身上,阮萍只能跪在地上,头发凌乱,哭喊着求他不要再打了。
曾经做过的噩梦又浮到了心头,梦里的姜宛月在她眼前变成了一摊血迹,这可怕的梦境会议让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是实心的。
她不要失去姜宛月。
她把那些可怕的想法都赶走,在大脑里快速思考月月可能会去的地方。
“我感觉……你们家的情况,需要报警……”周其断断续续地说。
“报过警了,最后就说是家事。”姜溪甜摇下了车窗,在冷风中扯了扯嘴角,苦涩地笑。
曾经姜永明突然发癫打人,报警来的警察就说是家事,不管。
那种绝望让她感觉透不过气了,家是浓浓的淤泥沼泽,她只能越陷越深,偶尔抓住一点破烂浮木让自己能透气,有时是姜宛月的关心,有时是姜宛月温暖的拥抱。
这种感觉,周其在健康家庭里长大的小朋友,是不能理解的,他只是惊讶地喘着气,呼出一口白雾,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她在车上和周其保持通讯联络,边看着姜宛月的朋友圈。
“你不要太辛苦……”发布于昨天。
这是什么意思?是月月在关心她吧?姜溪甜感到鼻子泛酸。
“你说我们一起看着月亮,会不会等同于对视呢?”发布于昨天。
昨天她晚自习中途的课间,就站在走廊边看着月亮发呆,身边站着陈清余,她在想姜宛月在家里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想逃跑,逃走。”发布于前天。
……
姜溪甜把他的朋友圈从头刷到了尾,车子到了。
她透过这些碎碎念,拾起了不同心情的姜宛月。
这些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里的只言片语,像摔在地上的碎瓷片,她一片一片地拾起来,捧在手心里。划破掌心,此时只有钻心的刺疼,但她舍不得丢下,因为这些全是姜宛月。
姜溪甜一下车冲了出去,冷风迎面而来,她开始奔跑,跑向公园。常年逃避跑操的她,八百米对她来说是酷刑,慢慢跑多一会就忍不住躲在一旁偷懒,但今天她跑得飞快。
缺乏运动让她跑了一会就气喘,双腿直发着累,每呼吸一次的冷空气就让她感到肺疼,仿佛呼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针头。
“姜宛月——”她跑到了湖畔旁的小道,大声地呼喊。
顾不得周围的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继续大声地喊:“姜宛月——姜宛月——”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偶尔几声的鸟叫,以及鸟翅膀拍打到树叶的窸窸窣窣声。
眼泪早已经湿润了脸颊,胸腔是揪心的钝痛,冷风把头发吹得凌乱,甚至盖住了脸庞,和脸上的眼泪黏在了一块。
她跑到了旁边的小树林蹲下来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眼睛外冒,掉落在手上,膝盖上。
她满脑子都是不能失去姜宛月,擦掉眼角的泪,看见了远处的树丛旁边,坐着一个人。
她眯起双眼,少男的头发被吹得凌乱,穿着初中的校服,坐在草地上。
是姜宛月。
她的月亮。
姜溪甜双腿发软,且百感交集,失去的痛,担忧的苦,终于找到他的甜,让她哭着笑了。
她迈开双腿,朝他奔去。
“姜宛月——”她笑着抹掉眼角的泪,大喊。
姜宛月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了眼前脸上全是泪痕,短发凌乱的姐姐。
还没张口说话解释,就被姐姐狠狠地抱进了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要把他箍死在怀里,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眼前一样。
他本来藏住的泪此刻浸湿了双眼。
姜宛月觉得自己坏了事,他没想让姐姐担心的,他只是想逃出来,一个人在公园喘口气,晚上去接姐姐一起回家。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手机关机,我真的很害怕。”姜溪甜死死抱住他,在他耳边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姐……我手机没电了……”姜宛月挪了挪手臂,把生疼的部位挪开。
姜溪甜抱了好一会才松开怀抱,连忙检查眼前的弟弟。
少男眼眶发红,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不少,下垂的眼尾带上一抹哭过的浅红,乌黑的眼睛被晶莹的眼泪蒙上一层,水润润的,惹人垂怜。
姜溪甜抓起他的胳膊,把袖子往上一提,果然有新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
她的眼泪掉落在他手臂上的淤青处,姜溪甜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淤青,哭得更厉害了。
“月月……你疼不疼?”她蹲在地上,抓着他的衣袖,哭着问。
“疼……”
姜溪甜再次把他抱住了。
心跳声和眼泪的气味,混在公园的青草香里,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两个破碎的人紧紧相拥。
“姐,你没吃饭吧?”姜宛月下一句就是这个,比起自己身上的疼,他更关心姐姐会不会低血糖。
果然心意相通的人,有时候不用说出口都知道对方的状态。
“嗯。”
“走吧,姐,我们去吃好吃的。”姜宛月含着泪笑,站起身,拍拍裤子,语气故作轻松地说。
但姜溪甜听到了里面的发抖。
她牵着他有些发凉的手,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生怕他再次逃跑一样。
云吞面店里暖融融的,云吞汤的清香连着热气一起冒上来,姜溪甜往弟弟的碗里夹了一个云吞,说:“月月,你不能再让我这么担心了,我真的好怕你消失。”
“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姜宛月笑着喝了口汤。
“哎呀,你们真是甜蜜。”云吞店的老板是一个笑容满面的阿姨,她似乎看惯了在这一起吃面的学生情侣,把眼前的两姐弟认成了平日的情侣。
“嗯。”姜宛月没听出有什么不对,还以为她在说两姐弟真甜蜜。
而姜溪甜忙着给周其发信息,告诉他姜宛月已经找到了,压根没注意到老板的话。
“你们小年轻,要好好珍惜彼此啊。”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那肯定的。”姜溪甜放下手机,随口回了一句。
她好不容易捡起了她的月亮,再也不要把他弄丢了。
而姜宛月沉浸在被姐姐关心的甜意里,嘴角都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