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差不多要落下的时候,亚莉珊娜敲响了书房的门,把集合众人心意的成果摆上奥斯的手边。
  经过你与安伯特试毒的黑色立体圆形待在瓷盘内,保证了味道以外的所有甜点要素,仅仅凝视都能让奥斯感觉到胃里那缓缓浮出的隐痛。
  兄妹俩在桌前相对,一个微笑一个沉默,没有人打破僵持。
  舅父一动不动,说不定他这次会拒绝?莫恩躲在门边向你耳语,你悬在他的头顶,摸摸下巴,觉得这不无可能。
  毕竟你尝试的那一口可是让你看见了冥河。
  你拉拉约翰的衣角,让他站得更靠边些,以便更好地掩饰你与莫恩的踪迹。
  把控制约翰左右移动的手与满怀期待的亚莉珊娜收进眼底,奥斯抬手揉揉眉心,询问妹妹盘中不祥之物的名讳。
  是苹果派,她这次很有信心喔。亚莉珊娜精神奕奕地回覆。
  苹果派?很有信心?他的妹妹对苹果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奥斯切开黑色圆形,截面有深灰色的物质流出,黏糊糊地沾在叉子上,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蒜头的味道。
  银质的两齿叉试了几次才顺利挖起一点黏糊的派,所有人屏息看着它消失在紧闭的唇间。
  吃了!真的吃下去了!
  怎么样?亚莉珊娜紧接着问。
  舌头上像是被开了一个无底洞,不该属于味觉的东西不断从洞里涌出,戴着甜点的帽子四处破坏,却奇异地踩在让人反胃的边界上。
  奥斯放下叉子,久久没有回话,你眼尖地瞧见他脖颈的衣领绷紧了些,再随着一次次呼吸恢复平整。
  亚莉珊娜看着奥斯一语不发地喝干了杯里的茶。
  「——辣的?」
  「听说有人会在苹果派里放辛香料增加层次,我放太多了吗?」
  「不差。」
  面对奥斯低沉沙哑的嗓音,亚莉珊娜的笑容更灿烂了。
  真的假的。莫恩发出第二声低喃。你又一次拉住约翰想溜走的衣角。
  还没有结束。你说。
  预料到奥斯死憋着不说的可能性,你有远见地准备了后手。
  这是最后的希望。
  亚莉珊娜拿出了藏在背后的另一个盖着圆盖的盘子。
  她其实还做了第二种甜点,哥哥可以一起帮忙试试味道吗?
  奥斯靠在椅背上,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亚莉珊娜揭开圆盖。
  肉桂卷。
  完美的,肉桂粉濒临临界点的肉桂卷。
  她第一次看见哥哥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
  亚莉珊娜出生在蝉鸣遍野的盛夏,来不及在肚子里待上足月便呱呱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孱弱的身体与纤细的美貌。
  她日复一日地端坐在庭园里,日复一日地端来做不太好的点心,日复一日地投来清澈的目光,仿佛荆棘里开出了向往自由的花苗。
  奥斯不希望她的向往被淹没在家族的重担下。
  他不擅长家人间的言语,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给予妹妹的东西,只能努力地去接纳她递来的心意,无论是花语制成的书签、偶尔流露出的坏心眼,还是那始终原地踏步的甜点水准。
  久而久之成了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习惯。
  紧接在苹果派后的肉桂卷把这层习惯打出了一道裂缝。
  奥斯放过了承受过多视线的肉桂卷,看向亚莉珊娜。
  她站得很稳,长开的骨架让她比同龄人还高上许多,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落在身后,那双遗传自她母亲却不冰冷的蓝眼睛正盯着他瞧。
  已经不再是那小小的,拢在手里都会被包巾淹没的孩子。
  奥斯把肉桂卷的盘子推回去。
  他不能吃。
  理由?亚莉珊娜浅色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不吃肉桂,没有理由。奥斯低下头去,铺开手边的文件。
  这么讨厌肉桂?明明前面那样都吃下去了。亚莉珊娜的唇角抿住。
  奥斯没有反驳她的话,像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里的纸张上,亚莉珊娜在沉默中读见了答案。
  「......那你早该告诉我啊,哥哥。」
  纸的背后,妹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有点控诉,有点等待许久的紧绷。
  「你在上面花了许多时间,不是吗?亚莉珊娜。」奥斯手里的纸揭过下一页。
  既然决定要吃,他就不会在乎味道,他一向如此。
  真狡猾。亚莉珊娜压住把纸拨开的冲动,他明明知道她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不过——」
  在心里的酸楚涌起来前,奥斯转折的语气截断了来不及升起的委屈。
  「若这是你所希望的,下次我会如实给出我的评价。」
  「……就算会胃痛也是?」
  「是。」
  奥斯的回应没有犹豫,亚莉珊娜有种回到原点的错觉,回头又发现其实走出了一小步。
  她的哥哥啊。
  亚莉珊娜松开了绞皱缎带的手指,无奈地望着那没什么起伏的眉眼。
  其实她有几年没办法好好尝出味道了。她说,并在奥斯骤变的脸色下狡黠一笑,补上了安伯特的医嘱与她的打算。
  她还是会继续做甜点。在你与莫恩的协助范围内,偶尔麻烦安伯特医生,确保不会再把奥斯的健康拖下水。
  请他务必记得今天的肉桂卷与约定。
  不能吃要说,难吃的时候也要说,但是——如果是真心觉得好吃,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喔。
  奥斯应下亚莉珊娜的要求,着重关心了一下她的味觉障碍,亚莉珊娜坦然地以实相告,兄妹间的氛围不太一样了。
  短暂的谈话很快结束,奥斯在亚莉珊娜走出门之前随口问了一句肉桂卷是谁的主意。
  亚莉珊娜说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停顿一下。
  你放开约翰可怜的衣角,在拱着背默默撤离前听见奥斯在喊你。
  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