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 > 其他类型 > 势利眼 > 须弥(八)
  两年前重新回到翁洲,钱绻清楚有些交际是无法避免的,比如此刻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坐在她对面。
  甚至她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圈子依靠血脉不是少数,甚至说地上是心照不宣地默认,同样被唤作小X总,贺松棠欣然接受是因为他需要来向外界宣告他的身份,以及如今他更获贺老爷子的青睐。
  可总有不靠姓氏的加持的存在。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大洋上空的某人。
  钱家人更多还是端着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以年长者过来人去驯服那个脾气和能力成正比的外来种。
  神奇的是,若以那段不甚光彩的时间是记忆的锚点,丈量出了两种不同的功成名就。
  浓郁的海鲜味在口腔里化开,烫得钱绻微微皱眉。
  男人悠悠然在她对面铺了餐巾,朝着钱绻已经默默观察许久的方位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若周五还来,还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刘太上周回了蓬岱,这已经是刘生这周第二次带人来了。”贺松棠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和沉默,“每次都是周三周五,都是不同的人。”
  钱绻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忽然很想搞清楚,这个男人究竟自认为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一个让她当着半个翁洲上流社会的面被退婚又替补、替补之后又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帮凶?还是一个七年不见、在俱乐部餐厅偶遇、可以若无其事聊几句天的旧相识?
  端着那副万事皆在股掌之间的闲适姿态,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和她分享圈内秘闻,她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心情很难单纯用生气来概括。
  “呵,知道小贺总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入会机会了,日日扎根在此探听他人秘闻。”
  贺松棠闻言一笑,“我以为这只能算公开的秘密。毕竟刘太回娘家那天,刘生连送都没送,直接在金樽的私人会所组了个牌局。那一桌的输赢够他包三个女学生一个月——这是上周《昌定月报》财经版边栏转载的八卦。”
  “不劳二少操心,我自然会提前和刘家昌打招呼,让他覅把情人直接带到我的订婚宴上的。”
  提到那两个字,气氛一瞬间跌入冰点。钱绻全然不觉尴尬,喝一口汤。
  龙虾浓汤的味道很好——当然要好,这碗汤的价格够普通人在翁洲吃一个月。但钱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比起归罪于经前身体不适,钱绻更觉得是前前后后这几个男人让她倒了胃口。她之所以忍耐着没选择把汤泼出去,一半是因为在外必须维持的得体风度,另一半是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凡事都不绝对,多少人的订婚宴后来延期,甚至取消。”
  钱绻眸色一沉,随即笑了。笑容很轻,像拂过汤面的热气,还没看清楚形状就散了。
  “延期。”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词用得很精妙。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像改签了一张机票那么简单。”
  贺松棠没有接这话。
  沉默漫开。钱绻向后靠近椅背,目光落在餐桌一角的烛台上。烛光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把男人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强制自己不要去看对面人的脸色。
  刘家昌那桌的年轻女人正在喝第三杯红酒,笑声已经有些大了。刘家昌开始频繁看表,脸上的笑容从耐心变成了敷衍。
  钱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被陈方蔼带到俱乐部参加某个慈善午宴。那天来了很多人,包括当时还在世的钱老太太。钱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目光在满屋子珠光宝气之间扫了一圈,忽然偏头对还是少女的钱绻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
  “绻绻,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她们手里的包,脖子上的项链,头顶的皇冠,哪一样不是男人给的。这些东西靠经营美貌和娇嗔来兑现,所以才要学会忍.....”
  钱绻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刚做的指甲,小声说了一句“阿嬢,我的指甲油就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
  钱老太太笑了。但钱绻知道,那不是一个笑话。
  白葡萄酒杯也见了底,在她纠结是否再来一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关宸。
  【钱小姐,老板已经抵达星岛转机。】
  前面一条是关宸临时出差的解释通知,而她在五分钟前才回复了一个【好的,旅途顺利】,没想到这时候他们已经下飞机了。
  若作为旁观者,关宸作为助理这样的行踪报备,到底是他老板的自觉,还是像许多剧集中演绎的妻子那样,买通丈夫私人助理探知行踪?
  然而裴絮不是那样识趣的丈夫,钱绻也并非疑心病掌控欲并重的妻子。
  甚至,他们目前都算不上夫妻。
  钱绻胡思乱想中,第二条短讯已至。她点开,图片加载了好几秒,看清全貌后不由得一愣。
  背景似乎在贵宾休息室,照片是从关宸的视角拍的,镜头截到对面男人的下颚为止,男人的深灰衬衫有些皱痕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正垂着眼用筷子挑面条。
  构图毫无美感可言,角度刁钻得像偷拍犯罪证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那碗面——碗里漂着厚厚一层红油,辣椒多得能看见颗粒。
  她第一次知道裴絮吃辣。而且看那碗面辣度等级,他的耐受力显然不低。
  钱绻忽然觉得裴絮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他说自己不太能忍受烟味,却能把一碗红到发黑的拉面吃得面不改色。他的胃大概和他的脾气一样,对温和的东西毫无兴趣,只接受极端的刺激。
  钱绻想起他那几年的出租屋生活。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大概没有挑食的资格。辣是最直接的调味品,一勺辣椒酱能盖过所有不新鲜食材的味道,也能盖过饥饿感,用痛觉欺骗大脑分泌多巴胺。
  她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比她眼前这份龙虾浓汤更像一顿正经饭。
  【钱小姐,本次差旅全程只有我跟随,下一趟航班预计两小时后起飞,抵达时间为明晚翁洲时间上午十点。老板正在给手机电板充电,有任何需要您直接联系我。】
  严谨实际到像工作汇报的一条短讯,钱绻把这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一个字来自裴絮本人的授意,却依旧从零星几个字词中捕捉到另一层信息。
  对面用餐的人只有男助理,突然的出差真的是为了工作。
  就在这时,刘家昌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原来是她打翻了水杯,水沿着桌沿往下淌,几滴溅到了裙摆上。刘家昌立刻站起来,亲自从侍应生手里接过毛巾,弯腰替她擦拭裙摆上的水渍。年轻女人脸颊绯红,不知是窘迫还是被这过分的体贴感动。
  “这里不方便,要不要去洗手间弄一下?”刘家昌那语气和哄孩子没两样。
  钱绻收回视线。
  贺松棠像是没看到这出小插曲一样:“刘家昌一向小心,在外头至少要让情人换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再带进来。如今倒是破例,拉低档次。”
  钱绻蹙眉。她虽不认同刘家昌的做法,但更不喜对面没由来的刻毒:“俱乐部的规定里从没有非会员不可以作为会员伴侣进入用餐的规定,小贺总这么说是把我们都骂进去了?”
  “倒是借了光,不然有些人怕是到下辈子也难踏进这里一步。”贺松棠哧笑一声,语速陡然急促,“不过也是,能从柴水巷一路爬到金樽的办公室里,毅力自然过人。就是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的。”
  贺松棠斟了酒,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比如,遇到麻烦先跑。”
  贺松棠目不转睛地盯着钱绻,自然也目睹了她自从打开手机后眼角眉梢的一切情绪变化。
  他没有追问。但若在七年前他肯定会——他是谁,你们聊了什么,他送你回家走了哪条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领地意识是一种占有欲的雏形,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利益即将到手时的本能警惕。就像野兽在进食时会用尾巴圈住猎物,并非因为珍视,纯粹是防止别的掠食者靠近。
  现在他是那个被驱离进食区的外来猛兽。他很恼火,也有些慌张;苦于自己没有资格追问,困惑于她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再一次接受。
  是已经麻木,还是事隔多年后还会动心,对着另一个男人,
  钱绻眯起眼。
  比起疑惑失约是如何被前情人探知到的,她更不爽这么多年过去,他增长了不只权势,还有自以为是。
  原来所有的寒暄都只是这件事情、这个人的铺垫,此刻终于切入了正题。
  “一顿普通晚餐而已,今天没吃成以后还有无数顿可以一起吃。”钱绻拿起餐巾轻拭唇角,“何况,在吃饭这件事上,他根本不在乎谁作为会员、谁作为plus one被带进来,他更在乎这顿饭的味觉体验。”钱绻旋开口红,对着随身镜子补妆,“看来小贺总习惯了以己度人,更印证了我从前的考量无比正确——”
  七年前,钱绻顾及他的自尊,从未提出过在定城俱乐部餐厅约会,即便她那会儿已经是会员。
  “毕竟因为无意伤人自尊而被记恨,未免有点吃力不讨好。”
  不管是不是出于应激下的还击,可传递的讯息就是她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将另一个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看不上眼的人护在身后。
  她甚至已经开始维护他。
  贺松棠看着钱绻,她忽然把酒杯里剩余的葡萄酒倾倒进他面前那碗没动几口的浓汤里,勾唇一笑:“我看小贺总也不必进食了,能坐在这间餐厅然后啃几口你那颗已经膨胀到快要爆炸的自尊心就饱了吧?”
  她说话的姿态比过去更淡漠了,那种从小到大浸润在优越感里养出来的刻薄依旧锋利,但刀刃不沾血。
  其实她都知道,可她好像也是真的不在乎。
  而贺松棠深深为这份不在乎着迷过,可恨的是,如今亦然。
  “订婚宴一定会如期举行,不然太对不起小贺总为控制舆论风向给翁洲的杂志八卦投掷万金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