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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寒冬时节的天色常如病脸,惨灰一片,校园行道人影日渐疏落,那些曾入诗入笺的秋叶,如今被车轮与鞋底毫不留情地碾作尸片。而与之相对的,是日日火爆的图书馆,座无虚席,占位如战,偶尔的争执比冷风更凛冽。
  比如现在。
  司祐专注地敲着键盘,当有人立于面前时,他浑然未觉。
  直到对方扣了扣桌面。
  司祐抬眸。
  是个女生,还有三个同伴,她们抱着书,神情严肃,来势汹汹。
  他用眼神询问来意。
  “同学,这位置是我们的。”女生语气不善。
  没听清,司祐懒散地拨下头戴式耳机。
  女生翻了个白眼,重复:“这是我们占的座,麻烦你让让。”
  “没写你名。”司祐轻哂,重又扣上耳机。
  女生被他噎住,愤而提起桌上她用来占位的册子,掼在桌面。册子摔出响声,滑开,撞上他笔电的边角。
  司祐眉心微蹙。
  本以为他会识趣地挪位,他却纹丝不动,神色淡漠。女生的怒意陡涨,拔高音量:“同学!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
  周围的学生被动静搅扰,目光如炬,刺了过来。
  女生余光察觉,恼羞助燃熊熊怒意,抬手去掀他的笔电,被同伴拦了一下。
  “算了,我们找别的位置吧。”
  “是啊,算了,让给这脑残吧。”
  女生甩开同伴的手,死死剜着他,咬牙切齿:“凭什么是我们让啊?我们又没做错。”
  骚动愈演愈烈,引起了远处管理员注意。
  女生不甘收场,欺身上前,一掌合上他的笔电,更劈手扯掉他的耳机,掼在地面。
  三个同伴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指尖一顿,司祐缓缓抬眸,神情冷凝,声调淬寒:“是不是过分了点。”
  窃语四起,如芒刺背。
  女生下不了台也根本不想下,这周她已经被抢座两次了,她受够了这些理直气壮的掠夺者,这是她的劳动成果啊!大冬天她清晨六点就起床来占座,在馆外吹了一小时冷风等开门,只是出去买了个早餐就被人抢,凭什么?!
  怒火烧红脸颊,她不管不顾地嘶吼:“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说了这位置是我们的,你不要脸地占座也就算了,还装什么无辜啊?”
  周遭一片倒吸气,没人料到一个座位纠纷会失控至此,几名原本埋头书案的学生,也不由屏息窥探。
  司祐视线低垂,掠过摔落在地的耳机,随即抬眸,眼底浮着一层罕见的戾气,声线冷而锐:“聋了?瞎了?不要脸?装无辜?那你呢——不识字?”
  女生们顺着他指节轻叩的方向看去,是桌面贴着的一张温馨提示。
  提示明晰标注:
  1.离座时,请妥善保管个人物品,本馆不承担保管责任。
  2.离座20分钟视为自动弃座,其他读者有权使用该座位。
  3.如您对座位管理有意见或建议,请向管理员反应。
  私语声更稠了,无数条光怪陆离的舌头似乎随着注视正朝她的脸上吐着唾沫。
  女生僵在原地,粗重地喘息,眼球上密布的红血丝让她神情既仓惶又凶狠。
  她的同伴强词夺理:“有20分钟了吗?”
  司祐嗤笑一声。
  指腹撑开笔记本,触了几下鼠标,两指轻夹屏幕边缘,手腕一翻,将屏幕转向她们。
  四个女生齐齐聚焦。
  屏幕上显示着wifi连接页面,“已连接”下方一行时间——0小时40分钟12秒,被司祐放大至半屏。
  不言而喻,他落座已满四十分钟,即便在她之后,也早已越过二十分钟的线。
  帮腔的女生瞬间哑火,脸涨成猪肝。
  为了尽快解决眼前麻烦,司祐干脆把自己的校园卡推过桌面,“不信的话,可以查入馆时间。”
  此时,管理员紧急赶到,她语气严厉地呵责他们:“你们在吵什么?图书馆内禁止喧哗。”
  司祐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私语渐息,但无人料到,那憋屈沉默了几息的女生,会骤然抓起他的校园卡,劈面甩去。她指着他鼻子尖声辱骂:“臭傻逼!你说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最他妈恶心你这种男的了!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无视规则,妈的这里是学校,不是商K!”
  学生们自有学生们的潜规则——桌上有所属物品便默认为有人,谁会真的掐表较真?时间过长的话,也是在每日闭馆前,统一由管理员收走。
  话音落地,四面瞬寂,继而哗然炸开。
  女生拔腿跑开,三个同伴追了上去。目瞪口呆的管理员疾呼:“同学!哪个年级哪个专业的?站住!”
  司祐偏头避了下,还是被卡片擦到了脸。
  他没检查有没有破皮,甚至都没碰一下,神情漠然地转回电脑,继续敲键盘。
  这件事不出十分钟,登顶学校沉寂已久的论坛。匿名校园墙与各方群聊刷屏逾千条,连网络平台都有人搬运,引发站队与司祐长相的激烈辩论。
  方岸程第一时间凑来热闹:听说你在图书馆被人骂成鸭了【奸笑】。
  司祐看都懒得看,消息却跳个不停。
  方程式:看表白墙了吗?骂你和向你表白的你猜几几分?
  mumu:你还好吗?
  mimi:别在意,就当夸你帅了。
  ……
  吵死了。
  司祐登出电脑微信,准备关机走人。
  察觉到有人经过,驻足在他身侧。
  怎么,还来?
  司祐厌烦地抬眸。
  微怔。
  竟是哀绫。
  哀绫弯腰捡起耳机和校园卡,轻轻搁在他手边。她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提步欲走。
  司祐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哀绫惊讶地回眸,似在问“怎么了”。
  司祐自己也觉不解,随即松开了手,“没事。”
  哀绫凝他片刻,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小声问:“你旁边有人吗?”
  司祐摇头。
  哀绫:“那我可以坐吗?”
  司祐眸色幽深,看着她,点头。
  她绕过他,在他身侧落座,哀绫取下书包,从里面一一取出杂物,桌子很快被铺满。
  没有耳机,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分散着他的注意力。司祐忍不住侧眸,见她忙了半天,还在书包里翻着什么——搬家呢?
  哀绫察觉到他的视线,想解释,但对面两个位置已有学生落座,她便噤声,埋头继续掏。
  司祐索性侧头托腮,静静地看她要翻出什么。
  忽然见她眼睛一亮,手臂抽出来,握拳展在他眼前,缓缓摊开手心——
  是一个创口贴。
  皱巴巴脏兮兮的,一边的离型纸已经脱落。
  司祐:“…”
  哀绫脸红了下,略带歉意地轻声:“只有这个了。”又瞟了一眼他眼角下那道浅红的划痕,悻悻把创口贴收了回去,算了,不贴愈合更快。
  司祐顺着她视线摸了下,没什么感觉,但他故意皱了下眉。
  果见哀绫也跟着皱眉,接着,她重新把手探进书包里找起来。
  还有?司祐好整以暇地等着。
  终于,哀绫第二次伸出手,摊开手心。
  这次是一颗巧克力,不知道是融化了还是被坐扁了,变成薄薄一片。
  司祐:“…”
  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怎么私人物品这么埋汰呢。
  哀绫认真地说:“没有坏。”
  司祐挑眉:“给我?”
  哀绫点头。
  司祐嫌恶地摇头。
  哀绫却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随即不再理他,麻利地将桌上杂物扫回书包,摊开书径自复习起来。她的侧脸认真专注,睫毛偶尔翕动,是在默念和思考。
  司祐将巧克力丢在桌上。
  过了几息,又僵硬地夹起来,迅速撕开,丢进嘴里。齁甜,他高中最常吃的一款,因为热量高,一颗抵一顿饭,省事。
  不知是因为没了耳机,还是巧克力太甜,司祐迟迟静不下心,他抬手合了电脑。
  哀绫余光瞥见,在便利贴上写:你要走?
  推过去。
  司祐撩撩眼皮,摇头。
  哀绫便继续翻书,结果发现这人竟趴在了笔电上。干嘛,要在图书馆睡觉?会招人嫌的。她想起十几分钟前那一幕,被当众辱骂,无论对错,都会窘迫吧。虽然他神色如常,但哀绫知道他当时挺不耐烦的。司祐他极度厌恶与人冲突,因为冲突意味着麻烦。
  哀绫想了想,在便利贴上写:不要睡觉。
  她推过去。
  司祐捏着纸角举在眼前,看清后,玩味地勾了下唇角。
  蛔虫啊,这都知道。
  他伸手在她毛茸茸的笔袋里随手捞了一支笔,把便利贴按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在上面写,也不管这个姿势写的多难看了。
  写完,指腹轻点两下。
  哀绫扭头看去,便利贴上,她秀气的字迹下方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耳机借我。
  哀绫抬头,把目光投向他的耳机,意思是你不是有。
  司祐又写:脏了。
  哀绫无语,至于吗就被别人碰了下,擦一下不就好了。洁癖还会随着年龄增深吗?他以前有这么夸张吗?哀绫回忆了一下,没印象。
  但哀绫不想浪费时间,她摘下自己的耳机,轻搁在桌面上。
  司祐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过来戴上,耳边倏尔淌出一首疗愈的日文歌,情绪逐渐熨帖。
  他直起身,重新打开电脑,装模作样地忙起来。
  哀绫喝水间隙,瞥了他一眼。
  目光停在他侧脸,晃神。
  她的耳机是耳夹款,银色的,戴在他耳廓上,居然像耳骨钉一样,有种别样的性感。
  哀绫又喝了口水,不解渴似的,干脆一饮而尽。
  过了会,她想去洗手间,瞄时间,居然快十一点了,果断收拾东西准备离馆。收妥后,她冲他摊手,在他侧眸时,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司祐说:“我再给你买副新的。”
  哀绫摇头。她急着去洗手间,不想多费口舌,直接伸手去取。
  司祐握住她手腕。
  哀绫有些恼了,哪有借了不还的道理。她甩开他的手,攥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糟糕。
  惹人生气了。
  司祐慢悠悠收回视线,把耳机取下来,记了牌子,塞进口袋。
  他知道这行为幼稚。
  他故意的。
  两年前没想过探究她的心思,现在想了。被她用完即弃过一次,两年后还要被钓着玩的话,那他不如真去商K做鸭来得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