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哀涧告诉哀绫他要回国的时候,哀绫决定把钱还给司祐,点击转账,输入数字,系统跳出来提示她: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不识字似的,她端详了这行字很久。
也许,不正常的关系,的确需要适可而止吧。
哀绫点下“我知道了”,切回主页面,拿过桌上的面包片,捏至扁平才拆开包装,团塞进嘴里,缓慢而用力地咀嚼。
舌根逐渐尝到甜味,哀绫点开和哀涧的对话框。故意晾了他两天,但当她回复后,哀涧依旧秒回,像每时每刻都在等她的消息,这个发现让她心情好了些。
ailin:刚到寝室。
Jian:好,期末考了吧?几号放假?我来接你。
ailin:不要,不想见到你。
Jian:但我想。
口腔里麦香愈浓,ailin凝视那三个字,回味它的甘甜。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着,她故意让它跳,故意迟迟不敲下任何回复。他让她等了两年,如今,轮到他体会一寸寸啃噬人心的等待是什么滋味了。
Jian:哥哥很想你,爱绫。
Jian:告诉我吧,好吗?
Jian:给你带了礼物,是你喜欢的玩偶【图片】【图片】
哀涧每次惹她生气后,会给她买一只jellycat安抚她,她床上已经堆满毛茸茸的动物,快把全部款式凑齐了。
ailin:我现在不喜欢这些了。
其实还是很喜欢,毛茸茸的、没有攻击性、不会带来痛苦的软玩偶,是她的精神投射。可她不想被他这样轻飘飘地哄好,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她算什么呢?
他对付敏笙,也这么随便么。
吐司块哽在喉咙口,吞咽了三次才吞下。
Jian:那爱绫现在喜欢什么,我去买。
哀绫没有再回。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对司祐,才是真的随便。无论是开始、分开还是继续,从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在乎过他的想法。司祐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工具人发泄,其实她的所作所更卑劣、更可耻。她从头到尾,一直在以朋友的名义,利用他的相似、利用他的体温、利用他对她的不明所以,来填补内心的漏洞。
她把他当作了一个随填随拔的塞子。
……
期末考结束后,司祐自发进组,和导师带的几个本地研究生一起钻研项目。
方岸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啐他狡猾,狗贼,大二就开始讨好导师,为以后孝研做准备。
司祐懒洋洋问:“一起?”
方岸程恶狠狠回:“才500劳务费,还没我陪打赚的多。”临走前不忘把司祐圣诞元旦收到的零食礼物一股脑顺走。司祐见状真诚地说谢谢,柜子里的别忘了,方岸程真想揍他。
腊月二十五日晚,付导接他们几个去他家吃尾牙宴。
作为唯一一个本科生,司祐自觉坐上副驾,一行七人,付导反倒最健谈,他聊起他大学在篮球校队的趣事,大家时不时应和地笑两声。后来提及前段时间刚从德国回来的女儿,话更止不住,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司祐有些困倦,强打起精神捕捉他们的对话,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嗡嗡震,他懒散地掏出来扫了一眼,是高中小群,正在聊聚餐的事,消息堆了999+,还有@他的红标。他没点,右手插着衣兜,左手托着手机,用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划了两页。
目光倏尔凝住。
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刺入眼帘。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会令心跳漏拍,像踩空一个台阶。
是方岸程拉哀绫进群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司祐把999+条消息刷完,发现她就发了这么一条。轻触打字框,回到了最新群聊。
xx:那就这么定了啊,二八那晚,海底捞。
蒋明亮:@所有人 去的1。
xx:1
xx:1
……
蒋明亮:其它几个呢,出来说话!别装深沉@. @happyy(已孝上津北版)@若嘉 @…
方程式:柚子留校了,我估计还在忙,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不想接电话,司祐懒散地点了点屏幕。
.:1
xx:哟,班花来了。
xx:【哈哈哈】又想起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睡美人…
xx:想到一块去了!我还留着当时司祐女装的照片呢。
xx:文艺汇演那次?
xx:对。
happyy(已孝上津北版):1
若嘉:1
蒋明亮:不愧是scify小分队,同进同出。
方程式:@. 你放假了?
.:嗯。
xx:【图片】【图片】有没有懂的?
方程式:卧槽现在看依旧惊为天人别有一番风味啊!
happyy:超美。
.:…
……
哀绫没再出现。
司祐把手机揣回兜里,困意早已荡然无存,胸腔里漫起一团说不清的烦躁,像有细沙在血管里缓缓流动。
他望向窗外,失焦的视野里,霓虹坍缩成混沌光斑,缓缓坠入黑夜。
高教园区离市区远,又逢晚高峰,车子在车河里走走停停,足足摇了五十分钟才到导师家。大家一脸疲态,下了车才重拾几分精神气。
从地下停车场上去,一户一梯,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导师家的门也恰好开了,一行人循声望去。
门内迎出一个高挑的女生,一袭柔白的缎面衬衫与长裙,身段笔直,知性利落。精灵短发裹着蜜色肌肤,明眸皓齿,一笑生光,她落落大方地冲他们扬了扬手:“嗨。”嗓音醇厚,老唱片般腔调十足。
她的出现,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入门厅似乎都亮堂了。
付导眼底漫开宠溺,朗声:“笙笙!”
“呵呵,这我女儿,付敏笙。”他介绍着,打趣学生,“看呆了吧,哈哈。”
“爸!”付敏笙握着门把笑嗔,“你们快进来吧。”
身后传来两位学姐压低的窃语声,隐约飘过“付老师女儿好像是混血”“眉眼好深邃”之类的字眼。
司祐换了鞋,抬眼间,不经意地掠过付敏笙,意外撞上她打量的视线。她的眸光很浅,不紧不慢地在他脸上游过,到鼻梁以下时,明显顿了一顿。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舒展眉眼,冲他礼貌一笑,随即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落向别处。
在父女俩的对话中,一行人进了导师家,略拘谨地一一坐上了餐桌。司祐话少,整顿饭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有被点到名字时才简短应两声。
饭后聊起了FDA改革的话题,付敏笙果然如导师所言,学识渊博,眼界开阔,见解通透。付导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议论,时不时点头,补两句点评;他的夫人半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搭在丈夫肩头,面含微笑地欣赏着女儿,眼里的骄傲和荣光浓得化不开。
一直聊到十点多,付导才乐呵呵地摆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几个也别赖在实验室了,回家过年去。”
付敏笙抬手轻按了一下要起身的爸爸,说:“爸你喝了酒别出去吹冷风,我去送他们。”
师母颔首,声线温柔:“孩子们,路上注意安全。”
大家纷纷应声。
热热闹闹告别后,步入入户厅,齐刷刷安静了,都在低头打车。
电梯下行,金属壁面映着顶灯冷白的光,付敏笙忽然开口:“你们几个女孩子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不用了学姐!我们已经打好车了,离这也不远。”
“好,不勉强你们。”
“嗯嗯。”
付敏笙送他们到小区门口,目送一辆辆车载着人离开。
司祐是最后一个,因为他出了楼才掏出手机打车,右上角显示电量只剩10%,他低头估算那点电能否撑到家,顺手点开群聊又扫了一眼。
电量低,刷消息时屏幕卡顿。
拧眉,情绪又下沉。
夜风凛冽,像薄刃削过皮肤。
司祐下意识想兜帽,忆起今天的外套没有帽子,手滞了一秒,落回口袋。
听见边上的付敏笙问他:“要不要去岗亭里呆一会?”
司祐侧眸,见她外罩了一件长款羊绒大衣,此时双臂拢在身前,静立风中,身姿仍旧挺拔优雅,却能从微缩的肩线里品出些冷意。
他收回视线,淡声:“不了,车快到了,学姐你回去吧。”
付敏笙莞尔:“不差这会了。”
司祐没再应,低头查看车况,显示司机距离1.8公里。他把屏幕按灭,手机滑回兜里,随后往前散漫地迈了两步,站定在她身前。
付敏笙一怔。
寒潮巡夜,骤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迎面扑上他削瘦的身形,黑色风衣下摆陡然扬起,鼓胀如帆,呼啦作响。
几息过后,风势渐微,衣摆缓缓垂落,服帖在他腿边。
路灯却始终温柔,暖光斜铺,在他发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余风擦过衣料,簌簌有声,细密而绵长。
那声音像极了幼时迭纸课上纸张摩挲的窸窣声。她想起那些被手指翻折出来的小船和千纸鹤,轻盈、洁净、承载着稚拙的祝愿。
冬夜竟有些如梦如幻。
这个沉默内敛的男生,似乎有着令人心安神定的魔力。
付敏笙看着他的宽阔背影,想到他和哀涧三分相似的脸,微微出了神。
……
司机如约而至。
司祐上车后,付敏笙隔着车窗与他道别,他点了下头,听见司机问手机号,视线便顺势移开。
车子缓缓汇入夜色,尾灯在街角一拐,消失不见。
付敏笙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倒有些像司祐的身形。
思索片刻,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原始头像——ID是一个点,地区是港城,没有签名,冷清得像僵尸号。
她不确定是不是司祐,但她不质疑自己的记忆力,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