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贺遂开了辆面包车回来。
贺满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平时要用的书,还有一些常穿的衣服,她带的东西不多,这里才是她的家,市区的出租屋只是暂住,她会经常回来的。
贺遂力气大,提着几个大包飞快地下了楼,装进后备箱后就在门口等她。家里让秋婶帮忙看管了,主要是打扫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树枝,别的没什么。他又等了一会贺满才背着包出来,眼眶是红的。
贺满没看他,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子经过她和奶奶常去的市场,经过熟悉的公交车站,贺满侧头看着,这些地方被车渐渐甩在身后,她回头去看,视线里的村子越来越小,直到车子拐了个弯,便再也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盖住快要涌出来的热意。
出租屋明显收拾过。床单被套也是新换的,看来贺遂把床让给她了。那张小沙发被他拉出来,拼成了一个床,他的生活用品已经挪过去了。
“等会我给你安一个帘子,柜子我收拾好了,右边可以放你的衣服。”贺遂说完便又下楼去拎她的包。
贺满抱着背包坐在床上,心里满是茫然,还有,害怕。难道她真的要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了吗?不敢相信。
他很快提着东西上楼了,又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装了很厚一迭布,白底,上面印着蓝色碎花,用夹子夹住布料,再挂到天花板上的滑轮上,床帘就被他安装好了。
见她表情没有异样,贺遂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贺满会不喜欢他挑的款式。他又给自己装了一个,这样她就有了隐私空间,他下班晚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打扰到她。
“我要去哪所学校?”
“江洲一中。”贺遂回答,“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公交车只要三站。下午的时候我带你去办手续。”
贺满点了点头,江洲一中的教育资源还算不错。反正她是来学习的,其他的无所谓。她可以周一至周五在贺遂这里借住,周末再回家就好了。
贺满还是有些不适应和他一起住的日子,每当晚上她总会想起爷爷奶奶,好几天早上醒来眼睛都是肿的。但她也知道,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
贺满开学便是高三,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第一天是贺遂送她去的。下了车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生怕贺遂突然说出一些“父女情深”的话来。
她在新班级的位置靠窗,邻座是一个短发女生,叫梁双。贺满不是喜欢主动找别人搭话的性格,梁双似乎也是,一整天下来,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这样也挺好的,贺满想,她不用刻意融入班级,反正她是来学习的,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没想到的是,放学时居然会在校门口看到贺遂。
贺满抿了抿唇,心中嘲他。但躲开已经来不及了,贺遂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拿她的书包。
贺满假装被周围的同学挤到,顺势躲开他的触碰。余光中,她看见贺遂收回了手。
晚上回去,贺遂斟酌开口,问她:“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贺满没理他,拉上床帘开始学习。贺遂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在桌上又多给她留了些钱。
之后好几天,两人都没说话。贺遂也不再自讨没趣,早出晚归,有时加班到很晚。贺满放学回来,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就开始学习,一中节奏快,她怕自己跟不上。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就这样很快到了周五,贺满还想着周六放学之后直接回亭口。谁知又被贺遂叫住了。他面前摆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贺满刚走过去,便听他问:“我打算最近去看看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贺满握着水杯,冷淡回他:“随便。”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不。”
她说完,端着水杯回了自己那边。她上次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租房合同了,签了一年的约,提前退租的话是不还押金的。他还真舍得那三个月的押金?
贺遂提高音量:“满满,我的意思是,给你单独租一个。”因为是老房子,格局小,下雨还潮湿,他担心贺满住不习惯。
贺满猛地攥紧了水杯,什么意思?让她一个人住?他明明说...这个坏人。
她想起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把她丢给爷爷奶奶,自己一走了之,说是去城里工作。爷爷奶奶说,他是挣钱养她,可明明离得这么近,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她拉开床帘,冷笑一声:“怎么,你又想自己潇洒了?”
贺遂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他绷紧了下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你住着不习惯。”
怕她住着不习惯吗?为什么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不关心他们的生活,现在却要表现这些廉价的父爱呢?
贺满定定看着他,忽然问:“贺遂,你到底是真的想管我,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贺遂神色一僵,面对这样浑身是刺的贺满,他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也只是哑着声音道:“是我没想周全,你不愿意就算了。”
贺满甩上床帘,坐回书桌前,她只觉得胸口发闷。盯着练习册发了会呆,她蓦地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过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可那人转过脸来才发现是爷爷。
第二天爷爷爷爷问她喊了什么。她说,是一个坏人。
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呢。